夏天過得快，卻沒一天是閒的。
菜圃裡的菜跟趕趟兒似的，這茬剛割完，下一茬就冒了頭。頭兩茬是莧菜和空心菜，掐尖兒的時候莖稈還嫩，指甲一掐就斷，汁水沾一手的青綠。
荷香拿回灶間，滾水裡焯十來息撈出來，拌上蒜泥、麻油和一點點醋，碧綠綠的一盤端上桌，筷子一翻能聽見脆生生的響。
伏天裡客人沒胃口，就這碟涼拌菜最走得動，幾乎每桌都有客人點。
到了三伏，菜圃換上了豇豆和茄子。茄子是本地的長條紫茄，皮薄肉嫩，荷香拿柴火灶悶烤，烤到皮焦肉塌，撕開來拌上豆豉醬和蔥碎，那股子煙燻的焦香混著醬味兒，隔著灶間的門簾就往外頭鑽。
孫二孃在旁邊燉著一鍋酸筍老鴨湯，鴨油被小火逼出來，湯麵上浮著一層細碎的金黃油花，酸筍的味道又衝又開胃。小滿趴在灶臺邊聞了半天，最後下了結論：“娘，這個鴨湯酸得我口水都要掉出來了，客人肯定愛吃。”
果然好賣。那陣子食肆午間的湯水單子換了三回，涼拌莧菜、煙燻茄子、酸筍鴨湯，都是對付苦夏的吃食。客人熱得滿頭汗進來，一碗酸湯下去，筷子就勤快了。
藥田那頭也沒閒著。黃芪在六月裡抽了新葉，葉片肥厚，邊緣微微卷著，沈奕舟隔三差五去田裡轉一圈，回來跟荷香說長勢。白朮栽下去的時候大夥兒還捏著一把汗，怕山地裡土質不夠肥，結果入伏前根莖就站穩了，拔起一棵來看，鬚根密密實實地扎進土裡，聞著有一股淡淡的藥香，帶著泥土的腥氣。
荷香接過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盤算著等秋後收了頭茬，可以試一道白朮陳皮燉豬肚，健脾去溼，正好入秋時給客人換湯方。
修路的事趕在伏天前辦妥了。沈奕舟跟里正和幾家山主碰了兩回頭，白紙黑字按了手印，各家分攤工料錢。動工那幾天正趕上大日頭，碎石倒在爛泥路上冒著白煙，夯路基的石碾子來回碾，壓得路面實實在在。
匠人們光著膀子幹活，沈父在路邊支了個草棚，燒了一大桶酸梅湯擱在蔭頭底下，裡頭擱了薄荷葉，誰渴了自己舀。
那酸梅湯酸甜裡帶著一絲涼意，匠人們一碗接一碗，連聲說沈家厚道。
路修好那天，頭一回騾車跑起來不顛了。王桂香坐在車上收菜回來，顛了一路居然沒一棵菜蔫頭耷腦的，她摸了摸筐裡水靈靈的小蔥，嘀咕了句“這才像條路”，再沒提過蔫菜心的事。
這日天沒亮透，荷香就醒了。
窗外還是青灰色，雞叫過頭遍。她輕手輕腳下了床，沈奕舟己經在院裡洗臉，水從木盆邊沿潑出來，濺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“啪啪”聲。
“咱們今日帶上那捲草圖。”荷香衝他說了一句，轉身去灶房。
鍋裡溫著昨晚熬好的紅薯小米粥，黃澄澄的，勺子攪開能聞見紅薯被熬化後的那股焦甜。她切了一碟醃蘿蔔，又拿油紙包了幾塊昨日烙好的芝麻白麵餅子塞進竹籃，上山勘地不知要走多久，餓著肚子可不成。
小滿不知什麼時候醒的，披著小褂子趿拉著鞋就跑出來了，頭髮亂得像個鳥窩。
“娘，你和爹今日是上山麼！我也去我也去！”
“你去做什麼？”
“我去嘗那兒的水呀！”小滿理首氣壯，“爹說山上有泉水，我得嚐嚐甜不甜，甜的才能做好菜！”
荷香看了她一眼，沒忍住笑了。這小丫頭也不知道哪裡學的，道理一套一套的。
“行，那你自己穿好衣裳鞋襪，待會兒娘給你扎小辮子。”
沈父己經在堂屋等著了。他穿了件半舊的灰布衫，袖口扎得利索，手裡拄著根竹杖。不為別的，上山路滑，他老早就備著的。
一家人吃了粥，沈母把小雨抱在懷裡送到門口。小雨睡眼惺忪，看見姐姐揹著小包要出門，嘴一癟，“啊啊”地伸手。
小滿跑回來，踮腳在弟弟臉蛋上親了一口：“弟弟乖，姐姐給你撿好看的石頭回來！”
小雨愣了一下，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，倒是不哭了。
沈母笑著擦了擦孩子的嘴：“去吧，中晌前回來，我燉了排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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