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香指著圖上標註的地方：“山腳下有一處平地，背靠山坡，面朝官道。我和奕舟踏勘的時候走過，地勢開闊，土質也實。最要緊的是這裡離縣城城門近，進出方便，客人來去不費腳程。”
她的指尖往山上移了移：“山腰這處的泉眼，水質甘洌，入湯入茶都使得。若能把水引到山腳，山居就不愁水源。”
沈奕舟在旁補了句：“我們種菜引的就是這處水源。”
“所以我們想著，”荷香接上他的話，目光轉向沈父，“老店做家常飯食，管溫飽實惠，是街坊的一日三餐。山居要走另一條路，做精細藥膳。一日只待三五桌客，不貪多，按時令和來客的底子配膳，吃的用的都是自家山上種出來的。跟老店各走各的，不相爭。”
沈父聽完沒立刻說話。
他把草圖拉過來就著窗格里最後那點光又看了一遍，指尖沿著標註的地形慢慢摸過去。
“想法你們既然議過了，我只說實在的。”他開口，不緊不慢，“三樣東西缺一不可。”
“頭一樣，選址。”指頭戳在山腳那片平地上，“背山面路是好，但要起屋住人，得看土底下排不排得了水。山腳最怕雨季積澇，地基一泡，牆根返潮，住進去不是養人是害人。”
“第二樣，水源。那泉眼好不好喝是一回事，夠不夠使是另一回事。旱月斷不斷？豐水漲不漲？得問清楚當地人才有數。”
“第三樣，道路。”他的手指從山腳劃到官道方向，“雖說離城門不遠，可這段路眼下還是爛泥地。客人來了，坐轎的也好、騎驢的也好，一身泥點子進門，哪還有心思吃你的藥膳？”
沈奕舟接過話：“爹，這就跟明日碰頭的事接上了。舊道修通，順帶把山腳通往官道這段一併謀劃，哪怕今年只修一截，心裡也有個底。”
沈父點了點頭，煙桿在桌沿上磕了磕灰：“成，趕明兒就把路的章程跟各家談妥，土質也找個懂行的看一看。”
這時灶房方向飄來一股子誘人的香氣。
先是鹹肉那種被鹽和時日醃透的醇厚，接著是冬瓜受熱後析出的清甜水汽，兩股味道擰在一處，慢慢把堂屋裡的墨香和旱菸氣撥到了一邊。
沈母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：“飯好了，收收桌。”
荷香起身攏賬本，沈奕舟把輿圖和草圖卷好繫上紅繩擱進櫃子，沈父順手把算盤推到一旁。
桌面騰出來，沈母一趟趟往上端菜。
清炒菜心頭一樣上桌。
今早從自家菜圃摘的，葉子油綠，梗子翠白，猛火快炒只擱了鹽和幾粒拍扁的蒜瓣，盛在粗陶盤裡，葉面掛著薄薄油光。
第二樣是水蒸蛋，大人的那碗碗底墊了肉末蝦皮，淋了醬油香油；小雨那份單獨盛著，什麼佐料都沒加，嫩得用勺子一碰就顫。
末了是一大海碗鹹肉冬瓜湯，湯色微白，幾塊冬瓜煮到半透明，鹹肉薄片臥在湯底，熱氣嫋嫋。
小滿早洗了手搬著小板凳擠到桌邊，眼睛在幾樣菜上轉了一圈，先問：“弟弟的水蒸蛋是這碗嫩黃的嗎？”
“在這兒。”沈母把小碗端到矮桌上。
小滿蹦下大凳子跑過去坐好，拍了拍對面的位置：“弟弟來！”
沈母把小雨放到矮凳上。
他屁股剛落座，兩隻眼珠子就釘在了蛋羹上，嘴巴跟著咂了兩下。
小滿舀了一勺，先湊到嘴邊吹了幾下，又擱手背上試了溫度，才穩穩送到弟弟嘴前。
小雨張嘴一含，腮幫子鼓起來，眼睛彎成了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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