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到晌午的時候，陸家大院裡已經坐滿了人。六張桌子排得滿滿當當，碗筷杯盤擺得整整齊齊的。
陸母和王嬸子來回端菜，灶房裡熱氣騰騰，香味順著院牆飄出去半條巷子。大鍋燉肉咕嘟咕嘟冒著泡，幹筍炒臘肉油亮亮的。
紅燒野兔堆了滿滿兩盤子，再加上顧野提親時帶來的野豬肋排燉了一大鍋，肉香四溢。白麵饅頭蒸了兩大鍋，雪白暄軟，一屜一屜地往外端。
村裡人坐滿了六桌，筷子從開席就沒停過。張老四家的老婆啃著肋排骨頭嚷嚷：
“哎喲陸家嫂子你這手藝絕了！我吃席二十年，你家這席面排前三！”旁邊人笑著接：“頭一回在村裡吃席吃上白麵饅頭管夠的，陸家嫂子大方！”
笑聲和划拳聲混在一塊兒，熱熱鬧鬧地佔滿了整個院子。
趙家也來了。
趙鐵柱、趙母、趙大河、趙二河、兩個兒媳婦，還有趙大寶趙小寶兩個孫子，擠了半桌子人。
趙鐵柱今天難得穿了一件沒補丁的短褂子，坐在席上吃得不亦樂乎，嘴裡塞著肉還不忘跟旁邊人碰杯。
趙母跟同桌的婦人說笑，臉上堆著笑，筷子卻不斷地往自己碗裡夾肉。
趙錦心坐在趙母旁邊，穿著那件藕荷色的半舊衫子，頭髮仔細梳過了，臉上也擦了薄薄一層粉，看著是精心收拾過的。
她也跟著笑，嘴裡的吉利話一句接一句
“陸家姐姐今兒真好看”“顧家哥有福氣”
“這席面真體面”——說得又甜又響，熱熱鬧鬧的，像是真心實意為陸穗安高興。
可心裡確實在慶祝陸穗安馬上就要當寡婦啦！
在吃席的時候，趙錦心她的筷子一直沒怎麼往肉碗裡伸。
她夾了兩筷子野菜，扒了半碗飯，剩下的時候都在跟人搭話、笑。
旁人看她只覺得趙家這姑娘嘴甜會來事，只有她自己知道
——桌對面那盤燉肉上的油光晃得她眼睛疼。
她看著陸母端著一盆新出鍋的肉菜從灶房出來，圍著圍裙滿臉笑，有人招呼她坐下吃兩口，她擺擺手說“還有一鍋湯沒端呢”。
她又看著陸父端著酒杯在各桌之間走動，跟人說“顧野那孩子實誠、我們陸家滿意”，喝得滿臉通紅還一個勁兒地敬酒。
趙錦心的目光最後落在陸穗安身上。
只見陸穗安換了件乾淨利落的水紅衫子坐在主桌上，頭髮還挽著髻，戴銀簪子，耳朵上銀丁香，手腕上戴了一對粗實的銀鐲子
顧野坐在她旁邊，低頭聽她說話，耳朵紅著，手卻不自覺地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肉。
趙錦心把自己那碗野菜粥端起來喝了一口，寡淡無味。她把粥碗放下，拿筷子的手攥得緊了些。
她想起趙鐵柱臨走前說過的話——“隨禮得去，隨得少了讓人笑話，畢竟以後咱家也算許家的親家了，不能讓人家說趙家小氣。”
於是一家子來了，隨了二十個銅板的禮，擠在滿院子吃肉喝酒的人堆裡，跟著笑、跟著喊、跟著碰杯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那點寡淡的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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