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升起來之後，陸家院子裡其樂融融的笑聲一陣一陣地飄出來。
陸小滿在院子裡追雞，追了兩圈又跑回來拽顧野的衣角讓他去追，顧野被他拽著袖子站起來，低頭配合著追了兩步，小胖子笑得滿院子打滾。
陸母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幅光景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，拿圍裙擦了擦手又轉身進去添菜了。
陸家這邊熱熱鬧鬧的同時，趙家的堂屋裡正坐著另一撥人。
許母徐氏坐在趙家堂屋的條凳上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臉上的表情不冷不熱的。
她今天穿了件暗青色的褂子，頭髮梳得一絲不亂，手裡攥著一封紅紙包著的帖子
——聘禮單子。
但那張單子的重量和提親當天的分量完全不同了，如今她攥在手裡，臉色難看得像是攥著一塊燒紅的炭。
旁邊坐著許知遠，低著頭不敢看他娘，也不敢看趙錦心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攥著又鬆開，鬆開了又攥。從進門到現在他一句話沒說過，臉上的表情又愧又怯。
趙鐵柱坐在正當中那把椅子上，兩條腿岔開著，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趙母在灶房和堂屋之間來來回回地忙活，端茶倒水遞點心，嘴上“親家母”長“親家母”短地叫著，許母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趙錦心站在堂屋門口，穿了件八成新的藍布衫子，頭髮梳得油亮亮的，低著頭絞著衣角，看著是嬌羞的模樣，嘴角卻壓著一點旁人看不見的弧度。
許母把聘禮單子往桌上一放，手指沒離開紙面，聲音平平的、涼涼的：“六兩銀子，按趙家說的數備齊了。
布匹四匹，酒兩壇，點心四盒，都給帶來了。日子我家知遠找人看過了，下個月十六，宜嫁娶。”
她說完了停了一下，抬眼看了看趙鐵柱，“趙家大哥要是沒什麼意見，這事就這麼定了。”
趙鐵柱笑呵呵地接了單子：“沒意見沒意見！許家辦事牢靠，我們放心！”
趙母在旁邊接話：“那十六好！日子好！咱家錦心有福氣！”趙大河趙二河在門口探頭探腦，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。
許母的臉色始終沒緩過來。她看著趙家一家那張張喜氣洋洋的臉，嘴角繃得緊緊的。
趙錦心站在門口，低著頭“羞怯”地絞著衣角，可那低垂的眼睫毛底下，一雙眸子轉得飛快，把堂屋裡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收進了眼裡。
許母的那副冷臉她看見了。她心裡冷笑一聲，面上卻半分不露。
趙母端著一碗糖水送到許母面前，滿臉堆笑：“親家母喝口水潤潤嗓子，大老遠跑來辛苦了。”
許母接過碗碰了碰嘴唇就放桌上了，碗沿上連個水印都沒留。
趙母臉上的笑僵了半息又續上了，轉身又去招呼許知遠：“許秀才你吃點心，自家做的桂花糕，嚐嚐。”
許知遠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，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了聲“謝嬸子”，抬頭的時候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門口站著的趙錦心。
趙錦心恰好在那時抬了抬眼皮，與他對上了一眼，又飛快地低下去了。
許知遠的耳根燒起來了，把桂花糕塞進嘴裡三兩口嚥了，低頭喝茶。
許母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她看著自家兒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，又看了看趙錦心那副“嬌羞”的模樣，桌子底下的手攥緊了帕子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可她什麼都沒說，里正坐在旁邊，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喝著，把兩邊的臉色看了個清清楚楚，也沒吭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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