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還沒亮透，趙家院子就忙活起來了。
趙錦心起了個大早，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，換了那件藕荷色的半舊衫子，坐在灶房門口等著。可她往灶房裡看了幾眼，眉頭就一點點皺起來了。
灶臺上擺著的東西實在寒磣——一鍋稀粥，清得能照見人影。兩碟野菜，是大嫂劉春花天沒亮摸黑去地裡掐的，嫩倒是嫩，可就是白水焯了焯，撈上來連點油星都沒有。
趙錦心站在灶房門口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了。
就這？許家是秀才家，許知遠他爹在鎮上管賬，人家啥場面沒見過？端一鍋清水粥和沒油的野菜出來，那不是叫人看笑話嗎？傳出去，趙家攀高枝攀得寒酸，她趙錦心的臉往哪兒擱？
“娘，”趙錦心把趙母拉到灶房後頭，壓著嗓子，“這不行。”
趙母搓著手：“咋不行？咱家平時就這麼吃的呀。”
“平時是平時，今天是許家來下定！”趙錦心聲音不高，可語氣一句比一句緊，“人家是讀書人家，頭一回上門你就讓人家喝清水粥？人家心裡咋想？覺得咱家窮酸，覺得我不值錢！”
趙母被她這麼一說，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，踮著腳往雞圈那邊看了一眼。圈裡一共就三隻母雞，兩隻正下蛋的，一隻老的早就不下蛋了，瘦得跟柴火棍似的。
平時一家子都捨不得殺，指著那兩隻下蛋的攢著換鹽換針線。
趙錦心順著她目光看過去，也看見了那三隻雞，咬了一下牙：“殺一隻。”
“啊？殺哪隻？”
“不下蛋那隻。”
趙母“哎呀”了一聲：“那隻雖說下不了蛋，可也養了兩年了……”
“娘，”趙錦心看著趙母，聲音低下來了，帶著點委屈又帶著點篤定，“許知遠是童生，往後是要考舉人考進士的。我嫁過去就是官太太，到時候別說殺一隻雞，給您買十隻雞回來養都行。眼下這一隻雞算什麼？許家值這個。”
趙母被她這番話哄得心服口服，咬了咬牙，轉身就去雞圈裡逮那隻最瘦的老母雞去了。
那隻雞被趙母從圈裡提出來的時候撲稜了兩下翅膀，瘦得肋骨都摸得出來，翅膀尖上的毛都快禿了。趙母拿刀的時候嘴裡還唸叨著：“雞啊雞，你別怪我，你死了成全我閨女一樁好親事……”
雞殺了，褪了毛，下鍋燉了。可那隻雞實在太瘦了，燉出來一鍋湯也就浮著幾星油花，肉撕下來勉強湊了一盤子，裡頭還搭了好些野菜撐場面。
趙錦心看著那盤肉少菜多的燉雞，嘴角抿了抿，到底沒再說什麼。收拾收拾吧，好歹有點葷腥了。
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，許家的人到了。
許知遠走在前頭，穿了件七八成新的青布袍子，頭髮梳得一絲不亂，手裡提著東西，看著倒是體面。可他身後跟著的許母，臉色就不太對了。
許母徐氏是鎮上長大的姑娘，嫁進許家之後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，除了照顧他兒子的飲食起居，在沒做過其他的活，眉眼間帶著一股子讀書人家當家主母的精明。
她進趙家院門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——土牆、泥地、歪歪扭扭的籬笆、角落裡堆著的碎柴火——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可嘴角往下撇了撇，那股看不上的意思明晃晃的。
趙鐵柱迎出來的時候滿臉堆笑，兩隻手在褲腿上搓了搓，連聲說著“許家嫂子來了，快坐快坐”。趙母端著茶水上來，手指頭在杯沿上蹭了幾下，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許知遠倒是規規矩矩地拜了禮，喊了“趙叔趙嬸”，看著趙錦心的時候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。趙錦心站在堂屋門口，低了低頭，裝出三分羞澀七分乖巧的模樣。
可接下來就不太對了。
許母把聘禮單子往桌上一擱，淡淡地說了句：“我們家知遠這門親事，我和他爹本來是不太同意的。
讀書人家的媳婦，總要知書達理、賢良淑德。不過這孩子自個兒願意，我們做父母的也不好攔得太狠。這是聘禮，趙家嫂子看看合不合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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