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家晚飯端上桌的時候，跟陸家簡直兩個樣。
陸家那頭的灶房裡，雖然是中午剩下清粥窩頭，但粥熬得濃稠適中，米香四溢，窩頭捏得緊實圓潤，黃澄澄的泛著光。
兩碟涼拌野菜切得細碎均勻，拌了蒜末和醋，還淋了小半勺油，上頭泛著一層亮晶晶的光澤。一家人圍著桌子有說有笑地吃，筷子碰碗的聲音聽著都舒坦。
趙家這頭就不行了。
趙家人口多，吃飯就跟打仗似的。鍋裡的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，趙母使了個巧勁兒，裡頭摻了些糠皮，看著舀起來一碗，其實大半碗都是湯水，米粒沉在鍋底，趙母拿勺子攏了半天才攏了小半碗幹稠的上來。
窩頭蒸了八個，一人分一個都輪不上，趙鐵柱一個，兩個兒子一人一個，兩個孫子一人一個，趙母一個，兩個兒媳加趙錦心一個半個。
以往都是這樣的。趙錦心的窩頭省給侄子，她的糊糊是最稀的，筷子攪一攪撈不上幾粒米來。
可今晚不同了。
趙錦心端著碗過去盛的時候，趙母的手頓了一下，忽然把勺子往鍋底沉了沉，舀了滿滿一大勺稠的上來，壓得實實的，連糠皮都少了。
碗裡大半碗全是乾貨，冒著尖，沉甸甸的。趙母臉上堆著笑：“錦心吃好，這天冷，多喝點稠的才扛得住。”
趙錦心端著那碗稠糊糊低頭吹了吹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那碗糊糊端到桌上，跟旁邊幾碗清湯寡水擺在一塊兒，對比得明晃晃的。
二嫂王巧兒端著自己的碗過來，看了一眼趙錦心碗裡稠得冒尖的糊糊，又看了一眼自己碗裡清湯寡水的野菜湯，撇了撇嘴，端著碗坐到條凳另一頭去了。
筷子撥拉著碗裡的湯水，嘴裡輕輕嘟囔了一句：“還沒嫁出去呢，就這麼巴結上了……”
聲音不大，可堂屋裡安靜，人人都聽見了。
趙二河瞪了她一眼，王巧兒低頭喝糊糊裝沒看見。
趙錦心端著那碗稠糊糊，抬眼看了王巧兒一眼，不緊不慢地開口：“二嫂說這話沒意思。我嫁進許家是板上釘釘的事，往後小侄子要是想識字，許知遠說一聲就能教。
二嫂要是眼皮子淺，只看得見眼前這一碗糊糊的稠稀，那往後侄子讀書的事，我可不方便開口去求許知遠了。”
堂屋裡安靜下來了。王巧兒端著碗的手僵了一下，抬頭看了趙錦心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到底沒再說什麼。勺子碰碗的聲音都輕了三分。
趙鐵柱咳了一聲：“吃飯吃飯，一家人說這些幹啥。錦心以後出息了，還能不拉扯兄弟侄子？”
趙錦心沒再接話，低頭喝粥。稠的，暖的，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。她活了上輩子加這輩子，頭一回在這張桌上吃上乾貨。
上輩子每次吃飯，她都是最後一個舀的，鍋底的稠的早讓兩個嫂子和侄子刮乾淨了，她就著剩湯喝個水飽，半夜餓醒了趴在炕上哭。
這一世不一樣了，她搶在所有人前頭端起了碗，搶在所有人前頭把最好的那口吃進了嘴裡。
她喝了兩口，又想起隔壁陸家。陸家人口少，陸父陸母疼閨女，陸小滿雖說是兒子，可也不跟姐姐爭食，陸穗安每頓飯都能吃得安安穩穩的。
家裡雖說也窮，可窮得乾乾淨淨的，吃飯的時候一家人有說有笑，沒這麼多算計和爭搶。
趙錦心把那口稠糊糊嚥下去，在心裡頭說了一句：再過兩年，她就吃不上這樣的苦了。
吃完飯趙錦心起身回屋。東廂西廂都亮著燈，兩個嫂子在各自屋裡忙活，大哥二哥在院子裡蹲著說話。她繞過灶房走到西廂最裡頭那間屋，推開門，一股悶著的人氣味撲面而來。
窄炕上兩床小被子已經鋪開了，趙大寶和趙小寶兩個侄子早爬上去了，正你蹬我一下我踹你一下地鬧著玩。見她進來，趙大寶喊了聲“姑姑”，趙小寶也跟著喊，奶聲奶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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