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家人口多。
趙鐵柱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三個娃——老大趙大河、老二趙二河，老三是閨女趙錦心。
兩個兒子都娶了媳婦，大兒媳劉春花，二兒媳王巧兒。大兒媳生了個孫子叫趙大寶，今年七歲，二兒媳又生了個孫子叫趙小寶，今年四歲。兩個孫子往堂屋門口一站，趙鐵柱的腰桿子就挺得比誰都直。
可人多也有多的難處。三間正房兩間廂房，塞得滿滿當當的。
趙大河兩口子住東廂，趙二河兩口子住西廂，趙鐵柱夫婦住正房東屋，趙錦心一個沒出門的姑娘家，沒地方擱，只能跟兩個侄子擠在西廂最裡頭那間小屋。一張窄炕睡三個人，翻個身都能撞到旁邊的小腦袋。
陸家院子裡安安靜靜的，隔壁就不一樣了。
許家要來提親的訊息傳回來之後，趙家那半邊就跟炸了鍋似的。
趙鐵柱的大嗓門隔著兩堵牆都聽得真真切切，一會兒嚷嚷“多少”，一會兒拍桌子，一會兒又笑得跟老鴰叫似的。趙錦心說話的聲音倒是不高，可一句是一句，聽著就讓人覺著她心裡頭早有盤算。
陸穗安把手裡的野菜擇完了，端著盆站起來往灶房走。經過籬笆的時候她側頭看了一眼隔壁，趙家的院門大敞著，裡頭人影憧憧。
趙大河趙二河兩兄弟在院子裡走來走去，兩個嫂子探頭探腦的，趙母在灶房和堂屋之間來回倒騰，腳底下生風。趙錦心站在堂屋門口，背對著籬笆，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陸穗安收回目光，端著菜盆進了灶房，把門掩上了。
陸母抬頭看了一眼掩上的灶房門，低頭繼續納鞋底，嘴裡輕輕說了句：“隔壁熱鬧得很呢。”
陸父嚯嚯地磨著鋤頭，頭也沒抬：“熱鬧他們的。咱家過咱家的日子。”
陸母嘴角彎了一下，針又扎進鞋底裡了。
隔壁趙家堂屋裡，趙鐵柱兩條腿岔開著坐在正中的椅子上，兩隻手撐著膝蓋，臉上的褶子快要擠成菊花了。
趙大河蹲在門檻上，趙二河坐在條凳上，兩個媳婦站在灶房門口豎著耳朵聽，手裡的活計早停了。
趙鐵柱搓著手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壓著嗓子問趙錦心：“許家……說給多少聘禮沒有？”
這才是最要緊的事。他閨女能攀上許家這門親，那是祖墳冒了青煙了。可光有面子不夠，還得有裡子。聘禮給多少，直接關係到這門親事在他心裡頭值幾分。
趙錦心站在堂屋門口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臉上那點捱過打的印子還沒全消，但神色已經換了副模樣驕傲自滿。
她看著自家親爹這副急著要錢的樣子，心裡早就有數了，語氣穩當得很：“爹放心，許家說了，聘禮按規矩來，少不了你的。許知遠他爹在鎮上管賬，每月工錢拿得穩穩當當的。許知遠是童生，往後還要考秀才考舉人，他爹孃拿聘禮還能小氣了？”
“那是多少？”趙鐵柱往前又湊了湊，眼珠子發亮。
趙錦心伸出六根手指。
趙鐵柱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：“六兩？”
趙錦心點頭：“六兩。”
六兩。在村裡頭，六兩銀子的聘禮算得上體面了。普通農戶嫁閨女，三兩四兩就頂天了，許家一齣手就是六兩，可見是真心看重這門親事。
趙鐵柱腦袋裡頭噼裡啪啦算了一通賬——六兩銀子到手，能把家裡那間漏雨的廂房修一修，能給他自己打一壺好酒，剩下的存起來，往後養老也不愁了。
他眯著眼睛笑了，摸著下巴上那幾根硬茬子，嘴裡不住地念叨：“六兩……好，好！”
趙大河蹲不住了，湊過來問趙錦心：“三妹，許家除了聘禮，還有啥別的沒有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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