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從田埂那頭一點一點漫過來，把山腳下那間小茅草屋的輪廓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紅色。
灶房裡的燈已經點上了，昏黃的一團光從窗戶裡透出來，在漸晚的天色裡顯得格外溫暖。
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，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滾著，米香從鍋蓋縫裡鑽出來，混著案板上切好的青菜味兒，滿滿當當的一屋子煙火氣。
陸穗安正蹲在灶膛前添柴，顧野在案板邊切菜，兩個人各忙各的，偶爾胳膊肘碰一下又挪開。
院門外頭忽然傳來一個脆亮亮的童聲，隔著院牆都能聽出那股子歡蹦亂跳的勁兒：“姐姐！姐夫！”
陸穗安手裡的火鉗頓了一下，抬頭看了顧野一眼，兩個人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往外走。
推開灶房門，院門口果然站著兩個人——
陸母挎著一隻竹籃，竹籃沉甸甸地墜在臂彎裡。
旁邊跟著陸小滿，那小傢伙早跑在了頭裡，兩條短腿倒騰得像踩了風火輪，一下子衝到灶房門口扒著門框往裡頭探腦袋：“姐姐！姐夫！我來了！”
陸穗安趕緊迎出去：“娘，你咋這麼晚來了？天都黑了。”
陸母跨進院門，先沒答話，目光先把院子裡掃了一圈——灶房的窗戶透出暖黃的燈光，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，連一片落葉都沒有。
柴火在牆根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，長短一致，一看就是顧野的手藝。
灶房門口的石階上擺著兩隻洗乾淨的粗瓷碗，邊上還晾著幾根竹籤子。到處都利利索索的，是有人用心打理的樣兒。
陸母看著這些，心裡頭微微鬆了口氣，把菜籃子放在院子裡的石板上，在石墩上坐下來：
“想著你們剛成家，家裡也沒地，打獵為生，想吃口菜還得去鎮上花錢買。我就給你們送幾天的菜來，省得你們花錢。”
她說著把籃子往前推了推，“青菜早上才從地裡拔的，水靈著呢。雞蛋攢了十來個，夠你們吃幾天。”
陸穗安揭開籃子上的布看了看，幾把青菜根部還帶著溼泥，葉片肥厚碧綠，上頭沾著細碎的露珠。
旁邊十幾個雞蛋圓滾滾地碼在碎草裡，底下還壓著一把嫩蔥和幾根香菜，用草繩紮成一小捆。
“娘，你大晚上走夜路過來……”陸穗安嗓子緊了一下，“就為了送這幾把菜？”
陸穗安知道，家裡也不是很富裕，而且過完這個年，陸父陸母也想著送陸小滿去讀書，家裡過得也緊巴巴的，這些怕是他們省吃儉用留下的吧。
“幾步路的事。”陸母拍了拍她的手，目光又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像是在細細打量什麼。
她把陸穗安從頭看到腳，又從腳看到頭，臉上帶著笑，可那雙眼睛仔細得很，連陸穗安手腕上有沒有淤青都掃了一遍。
看完了，眉頭鬆了鬆，才開口說，“其實也是順道來看看你。”她把聲音放低了一些，“你聽說了沒？隔壁趙家那個錦心，嫁進許家之後，日子不好過。”
陸穗安蹲在陸母面前，火光從灶房門口透出來，照在母女倆身上。
“許家那個婆婆，是個厲害的。頭一天就讓錦心跪了大半天，後來天天立規矩。端茶要跪著遞，盛飯要等婆婆先動筷子，稍有不對就罵。”
陸母嘆了口氣，“許家那個老太太說了，許知遠是要考舉人的人，以後當官做老爺，身邊必須有個懂規矩、拿得出手的賢內助。
所以那趙錦心現在天天咬著牙學規矩，學規矩不算，洗衣做飯伺候婆婆一樣不能少，聽說才嫁過去沒多久，人就瘦了一大圈。”
陸穗安聽著沒說話，手指頭在膝蓋上慢慢蜷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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