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母蹲在灶膛前添柴，餘光掃見她手抖的模樣，嘴角往下撇得更深了。
當天下午許母就讓她去院子裡劈柴了。趙錦心裹著那件舊棉襖站在院子裡，棉襖的領口磨毛了，裡面露出來的棉花已經發黃髮硬。
她手裡攥著斧頭，手抖得幾乎握不住，斧柄粗糲的木頭硌著掌心裡的繭。
冬天的風灌進領口裡吹得她打了個哆嗦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瘦了一圈的手腕，骨頭凸出來，皮鬆松地包在上面，原本豐潤的手背現在青筋都看得分明。
她咬著牙把斧頭抬起來劈下去
沒劈準，柴火滾到一邊去了，斧刃砍在青磚地上磕出一聲脆響，震得她虎口發麻。
許母從灶房窗戶裡看見了，聲音隔著窗紙傳出來：
“連柴都劈不好，當初真是瞎了眼讓知遠娶了你，飯做不好、柴劈不好、孩子也保不住，你還能幹什麼？”
趙錦心的手頓了一下，斧頭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去。
她蹲在地上把那根滾出去的柴火撿回來重新放好，又舉起斧頭劈了一下，這回劈開了，柴火裂成兩半。
她蹲在地上把那兩半柴火撿起來碼到牆根底下，手指頭凍得通紅，指甲縫裡全是木屑。
風把她散了的頭髮吹起來糊在臉上，她伸手撥開的時候摸到臉上溼漉漉的，低頭在袖口上蹭了一下，又站起來去撿下一根柴。
她彎腰的時候膝蓋在打顫，小腹一陣一陣地往下墜著疼，但她沒有停
一根一根地劈、一根一根地碼，像要把自己劈成一截枯木，劈空了也就不會疼了。
許知遠坐在裡屋，從窗紙縫裡能看見院子裡那個蹲在地上的身影。
他已經好幾天沒有跟趙錦心說話了，自從那天她扯著他的袖子喊“你後悔了吧”之後，他就一直不開口。
他聽見他娘在灶房窗戶後面說的那些話，一句一句的，全落進耳朵裡了。
他看見趙錦心蹲在柴火堆前用袖子揩了一下臉，沒有哭出聲來，只是肩膀輕輕地顫了一下
隔著一道窗紙，那一下顫抖在冷空氣裡像是被凍住了又彈開，像一根弦繃斷了，聲音小得聽不見，可絃斷了就是斷了。
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，手指頭擱在書頁上沒有動，那一頁上的字一個字也看不進去
他的目光穿過窗紙上薄薄的洞，落在院子裡那個縮著肩膀的身影上，許久沒有移開。
他忽然想起剛成親那會兒趙錦心總是把飯菜端到書桌邊上，碗沿朝外放著，筷子擱在碗沿上整整齊齊的
也想起她站在院子門口，隔著一道籬笆衝他揮手說“早去早回”。
他想起那些事情的時候，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慢慢往下沉，沉到摸不著的地方去了。
許父每天出門轉一圈，回來的時候兩手空空。
他蹲在院子裡拿旱菸杆子點了一鍋，菸絲是去年的，潮了，燃得慢，抽一口就滅了。
他又劃了一根火石攏著手護著那點火苗，菸絲燃了一下又滅了
他把煙桿子擱在膝蓋上，蹲在牆角搓著乾裂的手掌，指縫裡全是凍瘡裂開的血口子，一搓就疼，但他還是搓著，像是這樣就能把身上的冷搓掉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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