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瑞抬頭看天。日頭沉到山脊後頭了，林子裡光暗下來，灰藍色的霧從樹根底下往上漫。
“天暗了，咱快回去。”
阿寧應一聲跟上。走得急，布兜裡蘿蔔和栗子磕著胯骨。
翻矮梁的時候風換了方向，從更深的山坳裡捲上來。阿寧聽見一個聲兒——遠遠的，拖得很長，不像狗吠，也不像風過林子的動靜。
狼嚎。
後脖頸子一麻，打了個激靈，腳步頓了半拍。周家瑞也停了，側著腦袋聽了兩秒，把雉雞往肩上一甩，聲音壓低：“走，別跑。”
阿寧沒跑。大步跟上他，木棍攥得指節發白，眼睛不敢往兩邊黑林子裡看。腳步聲在靜山裡格外響，落葉嘎吱嘎吱，誰都沒說話。
一直走到能看見村口的房頂了，周家瑞才放慢腳。
“沒事了，”他說，“冬天狼下不來，就在山坳裡叫叫。”
阿寧“嗯”了一聲，手心全是汗，涼的。
到村口岔路，周家瑞把木棍放下來。他接過阿寧手裡那串兔子，又把左手拎的那隻活兔塞到她懷裡。
“給你的。”
兔子在懷裡發抖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，心跳飛快，隔著薄皮硌她手心。瘦，真瘦，毛底下全是骨頭。
“太瘦了，”周家瑞搓了搓凍紅的手，“看著就沒二兩肉，剝皮都不夠塞牙縫。你拿回去養著吧，喂肥了再說。”
“這——”
“走了。”他扛起東西轉身就走，兩步後回頭，“開春帶你弟來看套子。”
話音沒落人已經走出幾步，灰布棉襖的背影在暮色裡晃。阿寧低頭看懷裡的兔子，兔子也看她，三瓣嘴動了動，眼珠在暗光裡發圓。
她抱著兔子回了家。
柴門一推，灶房燈亮著，窗紙上晃著暖黃的光。阿瑞第一個衝出來：“姐你回——”看見兔子，聲兒卡在嗓子眼裡。
“兔子。”
“活的？！”阿瑞湊過來，手伸到一半縮回去，在棉襖上蹭了蹭才敢摸兔子腦袋。兔子往阿寧懷裡縮，瑟瑟發抖。
“瑞哥給的。”
阿寧進灶房把兔子擱牆角。兔子貼著牆根窩成一團，灰毛戧著，長耳朵貼在背上，黑眼珠跟著人轉。
阿瑞蹲它面前蹲了好一會兒，抬頭看阿寧，眼眶紅紅的。
“阿姐，咱能不吃兔子嗎？它好可憐。”
阿寧還沒張嘴，阿瑞急急補了一句：“阿瑞不饞了，不饞肉了。”
灶膛裡火噼啪響了一聲。娘在灶臺邊揉麵，看了爹一眼。爹蹲灶前添柴，嘴角動了動沒吭聲。娘也笑了一下。
“要不先不吃了。”娘把面劑子按扁，“確實瘦，殺了也不夠咱家吃兩頓的。不如養著，喂肥了再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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