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寧等的就是這句話。她把周家瑞說的私塾的事講了，末了說：“我想明天帶阿瑞去鎮上試試。五里地，大白天的也安全，賣完就回，不耽誤。”
爹坐在門口，沒立刻言語。
“就在私塾門口擺，賣給唸書的學生娃。”阿寧說，“阿瑞跟著我，我也帶他去認認路。”
娘看了爹一眼。爹點頭：“阿瑞年紀小，多跟著你姐學一下。”
這就是應了。
阿寧又說：“我想著，以後天熱這陣，讓阿瑞每天挑一趟。冰粉在家做好，他只管挑去賣，加料都是現成的，簡單。”
爹孃對視了一眼，娘沒說什麼，低頭收拾碗去了。爹端著空碗站起來，走到院裡，揹著手看菜地東頭那片新栽的小苗。阿寧知道他們看出來了。私塾門口，賣一碗冰粉是捎帶，牆根底下聽一耳朵書，才是她真正的心思。
第二天，六月初六，天不亮全家都動了。
阿寧把夜裡凝好的兩大盆冰粉端出來，紅糖水、薄荷汁、花生碎分裝三個小陶罐，八個粗瓷碗摞在筐裡，水葫蘆灌滿。擔子是爹連夜找出來的舊扁擔，一頭瓦盆坐進木桶裡，木桶四周填了溼毛巾捂著，一頭筐裡裝料罐碗筷。挑起來不算輕，阿寧試了試，阿瑞搶過去挑上，壓得晃了兩下，咧著嘴：“不沉！”
娘給他們塞了兩張烙餅。爹送到院門口，交代阿瑞：“到了私塾門口，找個陰涼地兒，別擋人家門。你姐說啥你聽啥。”
田大叔家的人正好趕著驢車去鎮上，姐弟倆搭了半截順風車，剩下的路走著，天大亮的時候到了劉家坡。
私塾在後街巷子深處，土牆院子，黑漆院門半掩著，牆裡頭探出半棵老棗樹。阿寧在斜對面牆根的陰涼裡找了塊地方，把擔子歇了，瓦盆擺出來，三個料罐一字排開。
辰時剛過，院子裡傳來唸書聲，一片半大孩子的嗓門，搖頭晃腦地念：“人之初，性本善，性相近，習相遠……”
阿瑞挑著擔子的勁兒還沒散，一聽這聲，眼睛就直了，擔子都忘了放。
“阿瑞，沉，快放下。”阿寧說。
第一節課下得晚。日頭爬上牆頭的時候，黑漆門吱呀開了，一群半大小子湧出來，穿著細布短褂，有的搖著蒲扇，個個滿頭汗。
“這是啥東西？”一個胖小子最先湊過來，瞅著瓦盆裡顫巍巍的冰粉，“看起來像涼粉？”
“是冰粉。”阿寧舀起一塊，“井水鎮的，澆紅糖水，清涼解暑，五文一碗。”
“五文？”胖小子咂摸了一下，掏出錢拍在案板上，“來一碗！爺今天嚐嚐這新玩意。”
阿寧片了冰粉，澆糖，點薄荷汁，撒花生碎。胖小子接過去一吃，眼睛瞬間瞪圓，呼嚕呼嚕兩口扒完，打了個嗝：“真解暑！再來一碗！”
這一嗓子比啥吆喝都管用。學生娃呼啦啦圍上來，“我也要”“啥味兒的”“給我多放點糖”，你一碗我一碗，八個碗倒不開，阿寧讓吃完的把碗擱旁邊，拿水葫蘆裡的水涮一下接著盛。
阿瑞一開始還幫忙遞碗收錢，後來收錢都顧不上了，眼睛老往黑漆院門裡頭瞟。阿寧看他那模樣，說：“你去牆根聽著吧，這兒我忙得過來。”
阿瑞猶豫了一下，真就溜到私塾院牆根底下，貼著牆根蹲著，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。
冰粉賣得飛快。富戶娃出手大方，有買兩碗的，有仨人湊錢買兩碗分著喝的，一個穿藍綢褂的小子吃了一碗，把碗底的花生碎一個個摳著吃了，又買了一碗。
也有買不起的。
一個半大男孩，穿一件洗得發灰的白短褂，袖口都毛了，蹲在巷子對面的石碾子上，往這邊看了好幾回。學生娃圍過來的時候他也湊近來，站在人堆外頭看，手在衣裳口袋裡攥著，最後攥出兩個銅板，走到跟前，又站住了。
阿寧瞧見他手裡的錢。兩文。
“這個……”男孩臉漲紅了，聲音小小的，“有沒有兩文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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