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秋風緊
阿寧是叫面香薰醒的，灶房裡火光一跳一跳，映著娘半張臉。娘站在鍋前，手裡的擀麵杖沒停，擀好一個，手腕一翻甩到鍋底，嗤啦一聲輕響，白麵餅子貼著鍋鼓起小小的泡。熱氣往上撲，娘額前的碎髮全溼了，貼在臉上，汗順著下巴往下滾，她也顧不上擦，就著胳膊肘抹一把。
“醒了？”娘回頭看見她，笑了一下，把剛出鍋的一個餅用鏟子挑起來，“丫頭你看看，娘烙的行不？”
阿寧走過去接了。餅燙手，她兩隻手倒騰著掰開，裡頭白汽呼地冒出來，面芯一層一層的，芝麻鹽和野蔥花嵌在層裡，香得人鼻子發酸。她撕了一塊塞嘴裡，勁道，軟乎，麥香直往腦門子上頂。
“太行了。”阿寧點頭，“娘，你烙的比我好。”
“你那是手上活細，娘這是火頭勻。”娘把餅摞進竹筐，一張桐樹葉蓋一張餅，“我和你爹怕吵醒你們，讓你和阿瑞多睡會兒，後半夜就起來烙上了。面是你昨兒和好的，發得正好。”
阿寧心裡咯噔一下。後半夜。她昨兒揉完面躺下，估摸都過了子時了。
“娘，你一宿沒睡？”
“睡了，雞叫前在灶膛邊眯了一覺。”娘說著又擀開一個，“你爹在外頭裝車呢，你去看看，別叫他把碗碰了。”
阿寧到院裡，天還是青灰色的，東邊剛透出一點白。
爹一聲不吭地蹲在驢車旁邊忙活。車板掃得乾乾淨淨，板縫裡夾的舊草梗都摳了，翹起的一根木刺不知什麼時候叫他用斧頭削平了，摸上去溜光。三十個粗陶碗碼在竹筐裡，碗與碗之間塞著稻草，他碼一層按一按，再塞一把，密實得晃都晃不動。兩隻大木桶坐進車轅後頭，桶底墊了舊棉褥子，桶身上下裹著溼毛巾，毛巾外頭又勒了一圈草繩。車轅上常磨手的那截，纏著兩圈舊布條，纏得齊齊整整。
老灰拴在石磙上，爹剛給它提了半桶水，這會兒正嚼一堆青草，嚼兩口，抬腦袋看一眼車，像也知道今天要出門。
“爹。”
爹嗯了一聲，頭也沒抬，把最後一根繩子勒緊，打了個活結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，繞著車走了一圈，這兒按按，那兒晃晃，這才開口：“桶坐穩了，碗不晃。餅筐擱在中間，別壓著。”
說完他從屋簷下拎過阿寧的水葫蘆，晃了晃，聽見水響，掛回車幫上。又回灶房，片刻出來，手裡拿著倆素餅，用油紙包了，塞進車板底下的小暗格。
“晌午你們倆吃的，你娘烙的，多加了芝麻。”爹說，“別隻顧著賣東西，自己也要吃，你和阿瑞別省，該花錢的要花。”
阿寧鼻子有點酸，嗯了一聲。
天矇矇亮的時候，六十個烙餅整整齊齊碼進了筐，兩大桶冰粉，一桶甘草薄荷綠豆湯，料罐三隻，碗三十個。娘一夜沒閤眼，烙完最後一鍋，扶著灶臺直了直腰。
“娘，今天熱，地裡活也差不多了，你和爹一會兒補補覺。”阿寧幫她把額前的頭髮別到耳後，“我和阿瑞走了。”
“路上跟緊車，日頭偏西就回。”娘把溼毛巾又往桶上按了按。
阿瑞早爬起來了，可這孩子今天精神頭明顯不對。出了村口風一吹，他坐上車轅，哈欠一個接一個，眼淚花子都打出來了。老灰認得這條路，不用吆喝，踩著碎步穩穩當當地走，蹄子踏在土路上，嗒嗒，嗒嗒。
沒走五里地，阿瑞的腦袋就一點一點的，手裡韁繩鬆了，身子往旁邊歪。
“過來。”阿寧把韁繩接過來，“你靠著眯會兒，到了我叫你。”
“我不困……”阿瑞嘴硬，話音沒落又是一個哈欠。
“老灰認路，丟不了你。”
阿瑞唔了一聲，挪到車板上靠著餅筐，沒出半盞茶工夫，呼吸就勻了。阿寧牽著韁繩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孩子臉上還帶著孩子氣，可這一夏天曬得黢黑，下巴尖了，胳膊倒是結實，攥韁繩的地方磨出兩個小繭子。
天大亮的時候到了城門口。排隊，交錢，五文錢板上一擱，兵丁揮揮手。阿瑞讓車聲吵醒了，一骨碌坐起來，揉揉眼，趕緊把韁繩搶回去：“我趕車，阿姐你看貨。”
姐弟倆直奔東門碼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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