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補了貨，姐弟倆套車出城。
回去的路上下半晌了，日頭往西斜，光不再扎眼，金紅金紅地鋪在官道上，把車轍照得一道亮一道暗。路兩邊，早收割過的粟谷地裡麥茬還留著，麥茬空當點的晚豆苗綠針似的，風一吹，滾出一層一層的綠浪。蟬還在叫，叫聲卻不像正午那麼聒噪了，拖著長音，有一聲沒一聲的。
阿瑞坐在車轅上，剝著蒜，忽然說：“阿姐，賀叔對咱真好，馬嬸說好多人都是賀叔吆喝來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掙點錢，自己捨不得到腳店睡通鋪，給他娘子扯布。”
“嗯。”阿寧看著路，“所以人家託的事，咱得給人辦得妥妥帖帖的。走，先不回家，繞村西頭。”
賀大山家在村西頭，一間破土屋，比溫家剛來那會兒強不了多少。可今天車停在門口，阿寧看見牆根底下碼著兩整捆柴，劈得長短一致，碼得齊齊整整，像兩面牆。屋簷下掛著幾串曬乾的野菜。院門虛掩著，院裡一棵向日葵，黃花正開，盤子一樣朝著西邊的日頭。
“嬸子在家嗎？”阿寧在門口喊了一聲。
“誰呀？”屋裡傳來一陣咳嗽，咳了好一會兒，才聽見腳步聲。門開了，賀大山媳婦扶著門框出來，臉色還是蠟黃，人瘦得風一吹就晃，可衣裳乾乾淨淨，頭髮抿得一絲不亂。
“是寧丫頭啊，快進來。”她看見驢車，愣了一下，“這是……”
“嬸子，賀叔讓我們給您帶的東西。”阿寧把藍布包袱雙手遞過去，“他在碼頭忙，脫不開身。”
賀家媳婦接過來，解開方巾，看見那匹斜紋細布，手就停住了。她把布展開一點，手指在布面上摩挲，摩挲著摩挲著，眼圈慢慢紅了。
“這個人……”她聲音有點抖，“他自己那件褂子，胳膊肘補了三回了，我讓他扯塊布做件新的，他說還能穿……”
她把布貼在胸口，別過臉去，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
“嬸子，賀叔還讓我們帶話，”阿寧學著賀大山的口氣，“說讓您在家別省，該花就花，您身子不好，別總拿他的舊衣裳改。”
賀家媳婦聽到這兒，眼淚到底沒忍住，轉過身去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又怕姐弟倆看見，拿布角按著眼角，半天才轉回來，眼睛紅紅的，卻笑了。
“他掙那幾個錢，容易麼。”她把布仔細摺好，抱在懷裡，像抱個什麼金貴東西，“丫頭，進屋喝口水。”
“不了嬸子，家裡還等著呢。”
“那不行，哪有空手回去的。”賀家媳婦轉身進了院，菜畦邊上摘了三根頂花帶刺的黃瓜，又進屋摸了半天，摸出兩個鹹鴨蛋來，硬往阿寧手裡塞，“鴨蛋是我前兒換來的，本想給他留著，你們帶回去吃。黃瓜鮮，脆生。”
“嬸子，這我們不能要。”
“拿著！”賀家媳婦臉一板，病歪歪的人，說出話來卻不容推辭，“你賀叔回來我要說他的，帶個東西還讓孩子跑一趟。再推辭嬸子要生氣了。”
阿寧只好收下，心裡記下這份人情。她家第三茬醋八月半就熟了，頭一勺，得給賀家送來。
回到家，日頭還沒落山。娘已經把晚飯做上了，綠豆稀飯，一碟子醃芥菜絲。爹聽見車響出來，幫著卸車，先牽老灰去吃草。
一家子圍著小桌吃飯，阿瑞扒了兩碗稀飯，筷子一擱，眼皮就開始打架。娘讓他去睡，他嘴上說“我不困我還得數錢呢”，頭一歪，靠著牆根就著了，嘴角還沾著一點鹹菜絲。
娘笑著把他抱到炕上去。阿寧摸了摸他的頭髮，這孩子，這幾天瘦得臉都小了一圈。
收拾完，阿寧把錢袋子倒在桌上數。餅錢一百二十文，冰粉三百四十文，綠豆湯三十五文，刨去城門五文、車錢十文、補貨的本錢，淨落三百八十文上下。娘在旁邊聽著，手裡刷料罐的刷子越刷越慢，末了說了句：“你爹扛活，一個月也掙不來這個。”
阿寧沒接話。她把錢串好，洗了手，又去灶間揉麵。明天的面，今晚得和出來。娘搓完料罐，又搬出冰粉籽來搓，母女倆一個在案板這邊，一個在案板那邊，誰也不說話，只聽見面在盆裡悶悶地響，和冰粉籽在紗布裡沙沙地響。
爹喂完老灰，又給它渾身刷洗了一遍，這才牽著往村中段周家的棚子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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