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姑娘叫蓮心，今年十六歲，家裡是城南開瓷器鋪的。
三個月前她爹病重，借了錢莊的銀子抓藥，結果病沒好住，人沒了，債卻留下來了。錢莊的人上門討了幾回，她娘東拼西湊還了一部分，剩下的實在湊不齊，錢莊的人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——說是讓她去錢莊“做工抵債”。
至於這“做工抵債”是做什麼工，大家心裡都有數。
蓮心被帶到靖安王府之後，整個人還是懵的。
她站在花廳裡，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角，低著頭，不敢四處張望，也不敢坐下來，就像一個誤入了仙境的小動物，滿腦子都是“我怎麼會在這裡”“接下來會發生什麼”“我是不是在做夢”。
景玉質倒是很隨意。她歪在花廳的椅上，翹著腿，手裡端著茶杯喝了一口，看著面前那個緊張得快要暈過去的姑娘，放下茶杯，笑了一聲。“你別怕，我又不吃人。”
蓮心猛地抬起頭來，又飛快地低下頭去，小聲說了一句：“民女……民女不是怕郡主……民女是、是不知道怎麼報答郡主的大恩大德……”
“不用報答。”景玉質擺了擺手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我又不是為了讓你報答才救你的。我就是看那幾個人不順眼，順便活動活動筋骨。你要真想報答，就在我府上好好住下來，該吃吃該喝喝，把自己養胖一點，別三天兩頭病倒就行。”
蓮心愣了一下，眼眶又紅了，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景玉質讓人給她安排了一間住處，離阿鵲那間院子不遠。蓮心千恩萬謝地跟著丫鬟走了之後，花廳裡重新安靜了下來。景玉質靠在椅子上，把手裡的茶喝完，忽然想起了方才在街上看到的那個少年的背影。
她放下茶杯，微微皺了皺眉。——總覺得那個人的眼神有點奇怪。
不是惡意，但也絕不是什麼善意。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在看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一樣的眼神。但她明明從來沒在京城見過那樣一個人。
她想了片刻，想不出個所以然來，索性不想了。反正在京城裡來來往往的人那麼多，她也不可能每一個都認識。大概就是哪個路過的外鄉人，碰巧多看了她一眼罷了。
她拍了拍裙襬站起來，決定去廚房看看今晚有什麼好吃的。下午這點小插曲很快就被她拋到了腦後。
第二天中午，景玉質在府上待得無聊，決定出門去找顧長寧他們喝茶。
她換了身輕便的衣裳，沒帶太多侍衛，只帶了兩個隨行的護衛，溜溜達達地拐上了東大街。今日天氣不錯，日頭暖洋洋的，街上人來人往，賣糖葫蘆的吆喝聲和賣包子的熱氣混在一起，匯成一股熱鬧的煙火氣息。
景玉質心情很好，走得不快，路過的攤販們不少都認識她，知道這位郡主雖然名聲在外兇得很，但從不白拿百姓的東西，反而時常幫他們趕跑那些搗亂的地痞流氓，所以大家見了她也不躲，偶爾還有人主動跟她打招呼。
“郡主今日氣色好哇！”
“郡主要不要來兩個包子？剛出籠的！”
景玉質笑著擺擺手，一路走到不老春茶樓的門口。
她剛準備邁步進去，餘光忽然掃到了街角的一道人影。
她頓住了。
又是昨天那個人。
那少年今日換了一身灰撲撲的舊衣裳，站在街角一個賣菜攤的旁邊，正低頭看著面前地上擺著的一堆草藥——那些草藥品相一般，攤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，看起來也不是什麼正經的藥材販子，倒像是從城外採了些野藥材來換幾個銅板餬口的。
那少年蹲在攤位前，手裡拈起一株乾枯的草藥，放在鼻尖聞了聞，然後低聲跟那老太婆說了句什麼。老太婆連連點頭，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。
景玉質站在茶樓門口，隔著半條街的距離看著他。他看起來大概十六七歲的模樣，身量偏瘦，肩背單薄，一頭黑髮用一根布帶隨意地紮在腦後，露出清晰的眉骨和下頜線條。他的膚色比京城大多數人都要白一些，是一種不太常曬太陽的白，襯得他那雙眼睛格外深。
那雙眼睛是很淡很淡的褐色，像被水洗過一樣，乾淨得有些不真實。
景玉質看著他，心裡冒出一個很直接的念頭：這人不像是京城本地人。他的五官輪廓、他身上的氣質、他那雙淺褐色的眼睛——都帶著一股不屬於京城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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