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全賠了。”許妙儀咬牙，“我姐陪嫁的三間鋪子、一處田莊、兩百畝水田，兩年不到全被他折了個精光。”
“他還欠了一屁股債，債主鬧上門來，他跪在我姐面前說自己一時糊塗，讓我姐回孃家借錢替他還債。”
“我姐當了陪嫁首飾首飾被家裡人發現，這事才瞞不住的。”
“雲娘現在人在哪兒？”
“在我這兒。”許妙儀推開西廂房的門。
屋裡光線昏暗，窗子關得嚴嚴實實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。靠牆的床上半躺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婦人，面容清秀，眼神卻像一潭死水，空洞洞地望著帳頂，似乎連有人進來都沒有察覺。
她的左半邊臉腫得老高，嘴角結著一塊暗紅色的血痂，露在被褥外的手腕上依稀可見幾道青紫的抓痕。
景玉質站在床前，低頭看著她，沉默了兩息，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來，沒有問“你還好嗎”——這問題太蠢了，她也沒有說“你怎麼不早點告訴家裡人”——這話也太遲了。
她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一盒藥膏放在床頭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家常：
“這藥膏是我從燕銜青那兒順來的，治跌打損傷比太醫院那些老頭的方子管用。你先把臉上的腫消了——臉是自己的，為別人留疤不值當。”
雲孃的目光終於從帳頂上移過來，落在景玉質臉上。她看著面前這個穿著石榴紅騎裝、腰間掛金鞭的少女，嘴唇動了動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木頭：
“郡主，是我的錯。是我沒本事替他生個兒子，他才會在外面找人。他平時不是這樣的，他是最近生意上不順，心情不好才動的手。”
景玉質聽著這番話，面無表情地轉過頭，看向站在門口的許妙儀。
許妙儀站在門口，眼圈紅了，但更多的是憤怒——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。
“你聽聽，又是這套。”許妙儀的聲音都在發抖，“上次他把你從樓梯上推下來，你說他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上上次他當著丫鬟的面扇你耳光，你說他喝了酒一時衝動。這次他把你的臉打成這樣，你還在替他找理由。”
“他生意不順就能打你？那他以後要是更不順呢？是不是要把你打死才算完？”
“他不是那樣的人——”雲孃的聲音忽然高了一瞬，然後又迅速低落下去，像是連替丈夫辯解都不敢太大聲，“你們不懂。他好的時候對我真的很好。他會給我買簪子，會記得我的生辰，會在下雨天來接我。他只是最近太難了，等他把債還清了，他會變回以前那樣的。”
景玉質靠在椅背上，盯著雲娘看了好幾息。她見過很多人，張揚的人、怯懦的人、狡猾的人、愚蠢的人，但有一種人最難對付——不是惡人，是那種被打斷了骨頭還要替打她的人找藉口的可憐人。
雲娘就是這樣的人。
吳良材給她買了一根簪子她就記一輩子，可是那根簪子的錢，是她自己的嫁妝銀子。
吳良材拿她的錢給她買禮物，她感激涕零。吳良材在下雨天去接她，是因為他把她的馬車賣了還賭債，她不走回去就得淋雨。
這些事雲娘不是不知道，她只是不敢承認——承認自己嫁了一個爛人，比捱打更疼。
“行，”景玉質站起身，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皺，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，“你不願意和離，那咱們就換個法子。你臉上的傷先養著，這幾天什麼都別想，好好吃藥好好吃飯。等我處理完手頭的事，我去會會你那個‘好丈夫’。”
雲娘緊張地撐起身子：“郡主，你、你要對他做什麼？求你別——”
“別什麼？別打他？”景玉質回頭看了她一眼，嘴角掛著那抹標準的惡女笑容，“你放心，我不打他。打他我還嫌髒了我的鞭子。我只是想看看，這個拿著你的嫁妝在外面吃喝嫖賭、回來還打你的男人，到底有多大的本事。”
她從西廂房出來，走到院子裡的石榴樹下站定，抬頭看著滿樹沉甸甸的石榴。許妙儀跟出來，站在她旁邊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沉默了半晌才低聲問：
“你想走什麼法子幫雲娘？你也看到了，她就是執迷不悟，連和離都不同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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