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王妃的轎子剛拐出巷口，景玉質就溜進了正院。
蕭紜正坐在花廳裡翻賬本，面前擺著一碟剝好的柚子，見到女兒進來，頭也沒抬：“人送走了？”
“送走了送走了。”景玉質一屁股坐到孃親旁邊，順手拿了瓣柚子塞進嘴裡，含含糊糊地說，“康王妃上轎的時候臉黑得跟鍋底似的——娘你是沒看見，她那個表情，像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。”
蕭紜翻了一頁賬本，笑了一聲：“我能看不見？我送她到大門口，她連客套話都沒說完就鑽轎子了。”
“那她這三天到底圖啥？”景玉質兩條腿盤到椅子上，剝著柚子開始掰手指頭，“站也讓人站了，經也讓人抄了，茶也潑了，臨走還黑著一張臉，好像吃虧的是她——我都有點替她覺得虧。”
“她當然覺得虧。”蕭紜放下賬本，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，“你以為康王妃來這一趟圖什麼？圖的是拿捏沈枝意，讓沈枝意怕她，最好能從沈枝意嘴裡榨出點我的把柄來。”
“結果呢？她折騰了三天，我天天給沈枝意送吃的送藥膏，整個王府都在替我看著——大家都看見我對養女仁至義盡、比對親生的還上心。她康王妃空著手來、黑著臉走，她不虧誰虧？”
景玉質歪著頭想了想，嘿嘿笑起來：
“娘你是不是故意的？你她明知康王妃跟你有仇，還天天當著她的面喂沈枝意桂花糕送銀耳羹——你是怕康王妃的火燒得不夠旺？”
“你娘是那種人嗎？”蕭紜瞥了她一眼，面上不動聲色。
“是。”景玉質斬釘截鐵。
蕭紜沒否認，低頭繼續翻賬本，嘴角的弧度卻加深了幾分。
“不過話說回來，”景玉質把柚子皮扔回碟子裡，拍了拍手，“沈枝意這三天倒是讓我有點意外。康王妃讓她在院子裡站了一個時辰，又潑了她一身茶，還要她跪在青磚地上抄經文，擱一般人早就繃不住了。”
“她愣是一聲沒吭，還笑著跟康王妃說‘義母教導得是’——娘，你說她是真能忍，還是真沒脾氣？”
“能忍的人不可怕。”蕭紜翻過一頁賬本，語氣平淡，“忍是為了還的人，才可怕。沈枝意這三天忍著康王妃，忍著我的‘疼愛’，忍著全府上下的眼睛——她不是沒脾氣，她是在攢。攢夠了，就會有人還。”
景玉質沉默了一瞬，然後重新癱回椅子裡，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散漫：“那正好。她攢她的，攢夠了我再幫她花。反正她背後的人還沒查清楚，留著她也算留個魚餌。”
蕭紜抬頭看了女兒一眼：“你爹說你腦子轉得快，我以前不信，現在我信了。”
“我爹什麼時候說的？”
“昨天晚上。說你在玉泉山讓燕銜青換時間那件事，換得漂亮。”
景玉質得意地揚了揚下巴，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，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條推到蕭紜面前：“對了，沈酌剛送來的。馮致和的底查出來了——太僕寺少卿只是個跳板，兩年前他調任京城之前，在江南鹽運司當通判，專門負責苗疆邊境的藥材過所審批。”
“他調任京城之後，江南鹽運司苗疆專辦這條線上的人不但沒有換，反而還升了職。沈酌說這件事的水比我們想的深，可能還牽扯到京城中樞的某位大員。”
蕭紜拿過紙條看了一遍，眉頭微微皺起：“不著急查上面的人。上面的跑不掉。先把馮致和穩住，讓他以為我們只查到了孟家這一步。”
“明白。”景玉質站起身，順手又抓了一把柚子，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，“娘，你說沈枝意現在在幹什麼？”
“抄經。”
“又抄經？”
“這回不是康王妃罰的。”蕭紜端起茶盞，笑了笑，“是她自己要抄的。她說要給太后娘娘抄一卷《金剛經》，感謝太后娘娘替她找了義母。”
景玉質站在門口愣了一瞬，然後搖頭笑了出來，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感嘆：“我算是服了。這個人，打不倒。”
“打不倒的人才值得玩。”蕭紜把賬本合上，看向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桂花樹，“你皇祖母把她塞給康王妃當義女，這步棋走得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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