護國寺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上，香火旺盛了百來年，京中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，逢年過節都要來燒一炷香。
今日更是熱鬧——山門前停滿了各府的馬車，朱輪華蓋擠擠挨挨，各家丫鬟婆子穿梭其間，光是排隊進山門的隊伍就排到了半山腰。
蕭紜帶著景玉質和沈枝意下了馬車，剛走到山門口，迎面就撞上了英國公府的馬車。
英國公夫人帶著年紀尚輕的兒女從車上下來，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男子——二十出頭，穿一身寶藍色暗紋長袍，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，生得倒是人模狗樣，就是那雙眼睛不太安分，從一下車就開始滿場掃各府的姑娘。
英國公夫人跟蕭紜寒暄了幾句場面話，無非是“好久不見”“氣色真好”之類的廢話。站在她身後的藍袍男子卻忽然上前一步，目光越過蕭紜，直接落在了站在蕭紜身後、低眉順眼的沈枝意身上。
“這位姑娘面生得很，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？”他開口的時候嘴角帶著笑，語氣倒是客氣，但那股子輕佻勁兒怎麼都藏不住。
沈枝意微微欠身，聲音輕柔得體：“沈氏枝意，寄居靖安王府。”
“哦——原來是靖安王府的沈姑娘。”藍袍男子拖長了尾音，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興味，“在下英國公府鄭博文。沈姑娘看著溫婉脫俗，倒不像京城裡的人。”
這話說得輕浮——第一次見面就夸人家“溫婉脫俗”，不是正經人該說的話。蕭紜和英國公夫人還在旁邊站著呢。蕭紜臉上笑容不變，但目光已經微微轉冷。景玉質站在孃親身後，手裡的金鞭在腕上轉了一圈。
沈枝意卻像是完全沒察覺到這份輕浮，反而微微抬起頭，朝鄭博文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容：“鄭公子過獎了。枝意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，承蒙靖安王妃收留，才有機會來護國寺為太后娘娘上香祈福，實在當不起公子這般讚譽。”
這話說得謙虛，但仔細品——她說了三件事：第一句“無依無靠”，強調自己是孤女弱女子；第二句“承蒙收留”，表明自己是寄人籬下、仰人鼻息；最後一句“當不起讚譽”，姿態放得低到塵埃裡。
三句話疊在一起，落進有心人耳朵裡，就自動組合成了一個資訊：“我是個孤女，我在靖安王府活得小心翼翼，我什麼都不敢奢求。”
鄭博文的眉頭果然微微動了一下，看向沈枝意的目光裡多了一絲同情和憐惜。
他又看了看蕭紜身後那個歪頭轉金鞭的景玉質，再看看面前這個低眉順眼、我見猶憐的沈枝意，心裡那桿秤已經開始傾斜了——
永慶郡主果然名不虛傳，一看就是個刁蠻任性的主。
這位沈姑娘在府裡，怕不是沒少受她的氣。
蕭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，只作未見，笑著跟英國公夫人道了聲“改日再敘”，便帶著兩個姑娘進了山門。
景玉質走在母親身後，偏過頭小聲跟沈枝意說了一句：“那個鄭公子看你的眼神，像在看一隻受了委屈的小兔子。”
沈枝意側過頭，同樣笑著輕聲回道：“郡主說笑了，鄭公子不過是打個招呼。”
“是嗎？”景玉質朝她露出了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，手一揚把金鞭在空中甩了個響，“那最好不過了。”
沈枝意低下眼睛不再說話，在心裡冷笑了一聲。
大雄寶殿裡香火繚繞，各府女眷依次進殿上香祈福。
沈枝意跪在蒲團上，雙手合十，姿態虔誠得無可挑剔，心裡卻早已不在佛祖面前。
她跪在那裡——她方才在山門口那番話，已經對鄭博文起了作用。接下來只需要再添一把火。
從大雄寶殿出來，女眷們被引到後院的禪房歇息喝茶。護國寺的禪房是四合院格局，各府女眷分散坐在廊下喝茶吃糕點，丫鬟們穿梭其間添茶倒水，場面鬆散而嘈雜，最適合“偶遇”。
沈枝意藉口去淨房，帶著翠微拐出了禪房院子，沿著寺裡的石徑一路往偏院走去。她知道京中這些公子哥來寺院大多心不在焉——夫人小姐們在裡面燒香，公子們往往在前院或者偏院溜達。
護國寺的東偏院有一棵千年銀杏，是出了名的景緻，每年秋天都有人去那兒賞葉。
果然，她剛轉過一道月亮門，就看見那棵金黃燦爛的銀杏樹下站著一個寶藍色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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