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邊寫一邊抬頭看了趙奎一眼，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份已經蓋章定論的判決書。
桌角摞著一沓借據和幾封書信——陸鶴行連夜讓人整理出來的，趙奎替賭坊收債時逼人籤的每一筆爛賬都在上面，還有他跟人牙子來往的證據。
陸鶴行本人則站在圍觀人群的後排一棵歪脖子槐樹旁，不知什麼時候從路邊拖了張條凳，此刻正站在這把臨時搭出來的高凳上，手裡舉著一隻銅皮捲成的擴音筒。
他朝趙奎的方向抬了抬手，語氣溫潤有禮，但擴音筒送出的話卻傳得整條街都聽得見：
“趙奎，需要我把你前天跟人牙子喝酒吹牛的原話複述一遍嗎？‘我家那個反正也生不出兒子，不如賣了換幾個錢再討一個年輕的’——這話是你說的，跟你喝酒的那個姓馬的牙子已經招了。”
趙奎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他認出了那些借據，也認出了陸鶴行的臉——太傅府的如玉公子，整個京城誰不認識？
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人，但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：今天這個陣仗不是來吵架的，是來收他的。
“你們——你們仗勢欺人！”他忽然大喊起來，朝圍觀人群揮舞著手臂，“大家看見了吧！權貴欺負老百姓！我好好賣我的燒餅，他們找人來砸我攤子——”
“你好好賣你的燒餅？”景玉質打斷他，往前逼了一步，“那你告訴大家，春桃胳膊上的傷是怎麼來的？是你揉麵的時候不小心揉到她胳膊上了？”
“你那張所謂的賣身契，要不要拿出來給在場識字的街坊們看看，上面有沒有官府的印戳？你上個月從賭坊收了多少錢？前天跟人牙子喝酒的時候，是誰拍著胸脯說‘隨時都能把人送過來’？”
趙奎的嘴唇哆嗦著，說不出話來。
半晌後他突然轉向春桃，聲音變得又軟又急，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抓最後一根稻草：“春桃！春桃你幫我說句話！我是你男人，這些年來我什麼時候虧待過你？你生病的時候是誰照顧你的？你忘了你發燒那年我揹著你跑了半個城找大夫的事嗎？哪怕生不出兒子我也沒休你——”
春桃站在阿鵲身側，一直低著頭沉默。聽完這番話，她抬起手解開領口第一個盤扣，翻開衣領讓圍觀眾人看清那些青青紫紫層層疊疊的新舊傷疤，然後抬起頭望著他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砸在趙奎臉上：
“我發燒那年，你是揹我去找了大夫。那你記不記得我為什麼會發燒？因為你把我推倒在水井邊，我額頭磕在井沿上，流了半臉盆的血，第二天就燒得人事不省。”
“你只跟人說我生病了，帶我看病花了多少銀子——可從沒跟人說過是你先推的我。”
趙奎張了張嘴，還想喊冤，但他的聲音已經被圍觀人群的唾沫星子淹沒了。賣魚的老周從人群裡擠出來，把一桶洗過魚的髒水潑在趙奎腳邊，指著他的鼻子罵：
“你也有今天！上個月你砸我魚攤的時候不是很威風嗎！”賣菜的王婆也擠了出來，舉著扁擔朝趙奎揮了一下：“我兒子就是被你們賭坊坑進去的，你們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！”
顧長寧看火候差不多了，在趙奎又一次張口的瞬間直接用更大的嗓門封住了他最後一絲狡辯：“趙奎！你還敢提‘虧待’兩個字？你把老婆當牲口使，拿了她的嫁妝全填了賭債和春風樓柳兒的脂粉錢——”
“你問問這條街上哪個人不知道你那些勾當！你前天親口跟人牙子吹的牛都在紙上記得一字不落，你敢不敢當著所有人的面翻翻看？”
趙奎被圍觀人群逼得連連後退，腳下一絆坐倒在炭爐旁邊，燒餅碎了一地，臉上沾滿了煤灰和麵糊糊。他張著嘴，但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，像一隻被卡住脖子的癩蛤蟆。
就在這時，人群外圍忽然安靜了一瞬。兩個身著官差服飾的衙役撥開人群走進來，領頭的朝景玉質行了個禮：“郡主，大理寺那邊已經收到狀子了，人我們先帶走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景玉質側身讓開。衙役們上前一把架起癱坐在地上的趙奎，給他上了枷。趙奎被拖著從早市上穿街而過，賣魚的朝他扔魚鱗，賣菜的朝他扔爛菜葉，連炸油條的老頭都拿油爪子往他臉上抹了一把。
春桃站在阿鵲身邊，目送趙奎被拖出早市，從頭到尾沒有掉一滴眼淚。直到人群漸漸散了，她才轉過身，對著景玉質慢慢跪下去。
景玉質穩穩地扶住她，說了一句讓阿鵲眼眶滾燙的話：“別跪我。以後你也不用跪任何人。”
趙奎被帶走之後，早市的煙火氣又慢慢聚了回來。賣菜的重新吆喝，炸油條的重新撈麵，只是燒餅攤那塊地方空出了一大片，炭爐翻倒的煤灰還在地上留著個黑印子，幾個小孩蹲在旁邊撿沒摔碎的燒餅渣喂麻雀。
春桃坐在茶棚的長凳上，阿鵲蹲在她面前，正小心翼翼地捲起她的褲腿。褲腿捲到膝蓋上方的時候，阿鵲的手停住了。
春桃的右腿膝蓋腫得像個發黑的饅頭，舊傷疊新傷，最上面一道是方才被趙奎推倒時磕在青磚上的新鮮擦傷，血珠子還沒幹透。膝蓋往下，小腿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疤痕——有燙傷，有抽痕，腳踝處還有一圈已經結了痂的勒痕，像是被繩子捆過。
阿鵲盯著那些傷，半天沒說話，只是握著春桃的手，握得很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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