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捧著那袋還帶著餘溫的栗子，像是捧著什麼燙手的寶貝，低著頭，肩膀微微發抖。
沈酌已經把借據和狀紙整理好交給大理寺的衙役，走過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。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——他不擅長這個。
他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包油紙包著的蜜餞，放到春桃手邊的茶桌上，然後面不改色地對景玉質說：
“衙役說趙奎的案子半個月內能判。他幫賭坊收債逼出過人命，加上虐待家眷、偽造契書，最少流放五年。”
“五年便宜他了。”陸鶴行不知什麼時候從條凳上下來了，把銅皮擴音筒還給旁邊賣糖人的攤主，走過來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。
“不過流放地通常苦寒，像他這種在京城習慣了作威作福的人，到了那兒頭一年就撐不過去。”
“那就祝他早日適應新環境。”景玉質面無表情地說完，轉身對陸鶴行揚了揚下巴，“你翻牆出來的時候被發現了沒有？”
“差點被小廝看見，不過祖父養的鶴幫了我的忙——它忽然叫了一聲，把小廝引到池塘那邊去了。回頭給鶴多喂兩條魚。”
陸鶴行說完看了眼天色，拱了拱手，“我該回去繼續關禁閉了。今日校《春秋左氏傳》，我才校到隱公三年。”
“你不是三天前就在校隱公三年了嗎？”顧長寧狐疑地看著他。
“隱公三年篇幅較長。”陸鶴行面不改色。
“隱公三年總共就三頁！”
“所以我說篇幅較長。”陸鶴行已經走到牆根下，縱身一躍，白衣在牆頭一閃，人就不見了。牆外遙遙傳來一句：“春桃姑娘，記得每天用熱水敷膝蓋，老方子比太醫院的貴价膏藥管用。”
顧長寧看著牆頭，又轉頭看看沈酌，一臉不可置信：“他到底是怎麼做到每次都翻牆但看起來還像在走正門的？”
沈酌收起紙筆，頭也不抬地說了句：“如果你從六歲開始翻牆，你也可以這麼體面。”
“你六歲就認識他了？”
“我六歲認識他的時候，他已經翻了一年多了。”沈酌把筆擱回筆簾裡，“他翻牆基本功是靠太傅的戒尺逼出來的——”
“他當時爬陸府內牆翻進翻出，嫌太傅書房裡的《論語》批註太淺，自己跑到國子監去借別家注本。”
“被太傅抓到以後罰抄《論語》十遍。抄完之後他把太傅的批註重寫了一整套，夾在原書裡，太傅過了三個月才發現。後來太傅就懶得管他了。”
“……這種人是怎麼活到現在的？”
“我也很想知道。”沈酌說完，拎起詞狀稿紙朝景玉質點了點頭，轉身往府衙方向走去。
景玉質目送沈酌走遠，收回目光阿鵲，阿鵲正扶著春桃慢慢往早市外走。春桃走路的時候右腿拖在地上，一瘸一拐，但她的脊背比方才直了許多。
也許是因為趙奎不在了，也許是因為阿鵲的手一直穩穩地扶著她。
許妙儀走到景玉質身邊，看著春桃的背影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雲娘和離那天，她簽完字之後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？”
“她說——‘早知道外面有人撐腰，我應該早點跑的。’”
景玉質沒有接話，但她想起了那天在鴻運樓，雲娘簽完和離書之後抬頭看她的眼神。那不是感激，也不是慶幸，而是一種從溺水狀態終於浮出水面的茫然。
被欺負太久的人，習慣了在水下憋氣，等到終於能呼吸了，反而不知道該先吸哪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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