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，您孃家那位遠房舅舅——蕭家三房的蕭遠山老爺，早年娶過一房妻室，妻子病故後一直沒有續絃。膝下無兒無女，產業也沒有人打理。”
“女兒打聽過了，他人很正派，就是孤單。如果他想從族中過繼一個女兒——年紀大一點也沒關係，十六七歲懂事能管家的那種——他願不願意考慮一下？”
蕭紜看著她，好幾息沒說話。然後她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半扇窗，看著院子裡那棵已經落光了葉子的石榴樹。景玉質坐在椅子上，安安靜靜地等著。
“阿鵲知道你在替她安排這件事嗎？”蕭紜終於開口。
“還不知道。女兒想先問問您的意思。”
蕭紜轉過身來，靠在窗臺上，嘴角的笑容帶著幾分“我女兒長大了”的欣慰，又帶著幾分“你跟你爹一樣愛操心”的無奈：“蕭遠山是我孃家的遠房堂舅，住在城東柳樹巷，家境殷實但人丁單薄。他確實想過從族中過繼一個孩子，只是族裡送來的都是些十一二歲的娃娃，他不想要那麼小的——他說自己年紀大了，沒精力從頭養孩子，想找個懂事能幹的現成兒女，將來他百年之後把家業交出去也不覺得虧心。這麼說來，倒像是專門在等阿鵲。”
景玉質眼睛一亮：“那您覺得這事能成？”
“成不成，不是你我說了算。”蕭紜重新坐下來，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，“得問阿鵲自己願不願意，再問蕭遠山老爺看不看得中。不過——你挑這個時候來說這件事，倒是挑對了日子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蕭遠山今日正好在府裡。”蕭紜端起茶盞，朝門外喚了一聲，“來人，去請蕭老爺到花廳來敘話。”
阿鵲被叫到花廳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她剛安頓好春桃，手上還沾著藥膏的氣味，匆匆擦了擦手就往正院跑。
進了花廳才發現裡面坐了不止蕭紜和景玉質，還有個五十來歲的清瘦老者坐在客位上，面相和善，穿著一身藏藍色的素面長袍，手裡拄著一根竹節柺杖。
老者正用打量的目光看著她，眼神里沒有審視的意味，倒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外的禮物。
“阿鵲。”蕭紜朝她招了招手，“過來見過蕭老爺。”
阿鵲不明所以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：“阿鵲見過蕭老爺。”
蕭遠山上下端詳了她幾息，越看眼裡越是欣賞——眼前的姑娘約莫十六七歲，圓臉杏眼，眉眼清正，舉止大方，眼神里帶著一股吃過苦但沒被打倒的韌勁。
他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：“丫頭，我聽說你在王府裡伺候郡主，端茶倒水梳頭餵狗什麼都幹，卻沒簽身契——你自己怎麼想的？”
阿鵲愣了一下，下意識看向景玉質。景玉質靠在椅背上，朝她點了點頭，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鼓勵。阿鵲收回目光，想了想，老老實實地答道：
“回老爺的話，阿鵲也沒怎麼想過。郡主當初把阿鵲從街上帶回來的時候，沒提過身契的事，阿鵲也不好意思問。阿鵲知道自己不是王府的人，但郡主待阿鵲好，阿鵲就把這裡當家了。至於以後，阿鵲沒想過太多，只想跟著郡主。”
“那你家裡人呢？”
“阿鵲沒有家裡人。小時候在花市賣花，後來花市拆了就到處幫工，直到郡主收留了我。”
蕭遠山沉默了一會兒，轉頭看了蕭紜一眼。蕭紜朝他微微點頭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用不經意的語氣說了一句：“這孩子手腳勤快，人也本分，嘴也嚴實。伺候了郡主近一年，從來沒出過差錯。”
蕭遠山又轉頭看向阿鵲，竹節柺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，忽然問了一個讓阿鵲完全沒想到的問題：“丫頭，你有沒有想過，不叫阿鵲？”
阿鵲愣住了：“不叫阿鵲叫什麼？”
“你的名字應該是賣花的時候隨口起的吧。”蕭遠山看著她，語氣溫和，“你這樣的姑娘，應該有正經的名字、正經的家世、正經的底氣。我蕭遠山一輩子無兒無女，正想從族裡過繼一個女兒——你若是不嫌棄，認我做義父。以後你是我蕭家的女兒，不管是靖安王府還是別的什麼地方，走出去都有人知道你是誰。”
阿鵲站在原地，嘴唇微微翕動，好半天才擠出一句：“老爺，您、您說的這是真的？”
“我蕭遠山說話從來不摻假。”
阿鵲又轉頭看向景玉質。景玉質正託著腮看她，眼神里帶著一種“你還不快答應”的催促和一點點藏不住的驕傲。她又看向蕭紜，蕭紜朝她微微點了點頭，放下手中的茶盞，眼裡的溫和不像是主母看丫鬟，倒像是長輩看自家晚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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