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蕭遠山身後，兩隻手交疊放在身前，手指微微發抖，但背挺得筆直。
祠堂裡香菸繚繞，族長捧著族譜，高聲念道：“蕭氏遠山，立女靈鵲，記入族譜，列蕭氏第二十七世——賜字嘉寧。”
蕭遠山接過族長遞來的硃筆，在族譜上鄭重寫下“蕭靈鵲”三個字。
他的手很穩，寫完之後又把“嘉寧”兩個小字注在旁邊，端詳了片刻，才放下筆，轉頭對著女兒露出一個笑容，眼角皺紋層層疊疊地堆起來，但那雙眼睛亮得像剛點著的燈籠。
觀禮的族人陸續散去，有幾個遠房親戚過來跟蕭靈鵲打招呼，話裡話外帶著試探——“姑娘在王府住多久了？”“跟郡主關係怎麼樣？”“往後是住在柳樹巷還是王府？”蕭靈鵲一一答得妥帖大方，既不怯場也不張揚。蕭遠山在旁邊拄著柺杖聽著，嘴角壓都壓不下來。
等到祠堂裡只剩下他們幾個，許妙儀湊過來抓著蕭靈鵲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，嘖嘖稱奇：“哎呀不得了，換了身衣裳，走路的步子都不一樣了。剛才你給族長敬茶的時候，後面那排有個婆子小聲說‘這姑娘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兒’，我差點笑出聲。”
“本來就是好人家的女兒。”景玉質靠在一旁的柱子上，抱著胳膊慢悠悠地糾正，“柳樹巷三進宅子、五間鋪面、一個莊子——人家的家底比某些自稱‘世家’的厚多了。你說是吧，顧長寧？”
顧長寧正在數祠堂供桌上的供品有幾盤點心，被點到名，茫然抬頭：“啊？對，比我厚——我爹的鋪子今年又虧了三家。”
許妙儀翻了個白眼：“你爹的鋪子虧不是鋪子的問題，是你每次去巡鋪子都要請整條街的人喝茶，茶錢比鋪子的利潤都高。”
“那是人情往來！”
“你人情往來的結果是整條街都管你叫‘財神小侯爺’。”
蕭靈鵲被他們逗笑了，緊張了一整天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。她轉頭看向景玉質，正想說點什麼，景玉質已經走過來，伸手把她頭上那支赤金蝴蝶簪正了正，退後一步看了看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：“嗯，現在看起來像個正經小姐了。走吧，回府還有正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景玉質從袖子裡掏出一串鑰匙，在指尖轉了轉，發出清脆的碰撞聲：“我娘說了，既然是王府的半個小姐，就得有自己的院子。西邊挨著竹林那間棠梨院，以後歸你。”
“鑰匙拿著——裡頭已經讓人重新粉了牆、換了新傢俱，你今晚就可以搬進去住。你父親那份新家的鑰匙也早備好了，他隨時來接你過去小住都不礙事。”
蕭靈鵲接過那串鑰匙，捧在手心裡，低頭看著那把黃銅鑰匙，忽然不知道為什麼就想起了以前在街上賣花的那些日子——冬天手凍裂了用草紙裹一裹，夏天曬得脫皮用溼布巾敷一敷，被街痞子追著跑還死死護著花籃裡幾朵快蔫的月季。
那時候如果有人跟她說，將來有一天你會姓蕭，你會有一間屬於自己的院子，你會有一個拄著柺杖在族譜上寫你名字的父親，還有一群替你出頭、逗你笑、送你花瓶和蝴蝶簪的朋友——她一定會覺得那個人在騙她的銅板。
可現在這些全是真的。
她握著鑰匙，抬頭朝景玉質笑了一下，眼眶紅紅的，但語氣卻故意學著景玉質平時的調子，輕快又帶著幾分得意：
“那我以後想吃廚房的紅棗銀耳羹，可以直接跟廚娘點，不用再等你賞了。”
景玉質挑了挑眉：“你試試看？廚娘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。”
“我現在是蕭家小姐了，我可以付銀子。”
“你那點銀子還不都是我娘發給你的月例。”
“那我找我爹要。”
“你一認爹就學會搬救兵了是吧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