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良娣的小宴設在三天後。
太子宮那邊的意思,是辦得雅緻些,別太鋪張,免得讓人說太子府在蘇毗使臣進京的當口急著拉攏外邦。
鄭良娣是個聰明人,聽了這話便將宴席從正殿改到了西邊的攏翠軒——
三間臨水的暖閣,廊下掛著竹簾,窗外幾株老梅開得稀稀疏疏,配著階下未化的殘雪,倒也別有意趣。
來的客人不多,太后沒到,卻遣了孫嬤嬤過來坐席,說是替太后娘娘嘗口新茶。
這意思就足了。
蘇毗雲華帶著沈枝意到的時候,鄭良娣正站在攏翠軒門口迎客,笑得溫溫軟軟的,將人往屋裡讓。
蘇毗雲華已經學會了中原式的客套,先誇環境,再誇茶香,入座時把沈枝意安排在身後的小杌子上,隔著一道屏風。
景玉質來得稍微遲些,進門時帶起一陣風,紅衣斗篷上還沾著幾片不知從哪兒帶來的梅瓣。
阿福跟在後頭,手裡扣著扁擔,進門時被鄭良娣身邊的丫鬟善意地往三回,說不用拘著,她便把扁擔靠在了門外的竹簾後。
六公主幾乎是和許妙儀前後腳到的,再後來蕭靈鵲、沈酌、顧長寧、陸鶴行也都到了,把三間暖閣坐得滿當當,只剩下一個靠你側的位子還空著——
大家都默契地猜那是留給誰的。果然,大約兩盞茶後,燕銜青也來了,身邊沒帶瓦翁,只他一個。
他是被皇帝臨時叫進宮的,出宮後順路被鄭良娣的人半真半假地請了來。
小宴設在攏翠軒,賞梅加對詩,看上去風雅,實則被太子府那位比誰都懂場面的人都算計好了。
燕銜青進門時裡頭的喧鬧忽然一靜,沈枝意藉著倒茶的姿勢飛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垂下眼去,耳根不易覺察地熱了。
鄭良娣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個場面,已經知今日的戲不會少。她讓人重新溫了酒,又親自給蘇毗雲華和景玉質各斟了一盞,舉止周到得挑不出一絲錯處。
旁人瞧著這位太子良娣這樣會做人,都暗暗稱許,只有景玉質看出她手裡那把量心的尺子一直在穩穩地量東量西,量到蘇毗使臣團的通譯身上,又多停了一瞬。
酒過三巡,鄭良娣讓人把攏翠軒的竹簾捲起半幅,露出外頭梅枝橫斜,她慢聲細語地提議:
“今日既有蘇毗的公主,又有苗疆的少主,咱們不若來玩個雅令——以‘梅’和‘雪’作題,行一巡令,輸的人或吟詩一首,或飲三盞雪水,都使得。園子裡雪是現成的,我也讓人備了炭火,不冷。”
眾人叫好。六公主眼睛發亮,她最愛看人吃癟。許妙儀與蕭靈鵲交換了個眼神,都饒有興致地坐直了身子。
沈酌合上從進門就沒再翻過的書,顧長寧已經開始搓手,惦記上了外頭的雪水——他想嚐嚐拿雪水配新得的烈酒是什麼滋味,被沈酌一把拽回來,低聲嘲他一句
“是令又不是酒令,你那麼積極做什麼”。
行令從沈酌開始,他看了眼窗外梅上殘雪,慢聲吟一句,極快又準。
陸鶴行接令時故意把字謎繞了三圈,技驚四座,逗得連鄭良娣都掩嘴笑起來。
輪到燕銜青時,他望著外頭那幾株被風吹得亂顫的瘦梅,靜了靜,吟出一句帶著苗疆草木氣的句子。
他的聲音乾淨又低,像冬天裡的泉水。滿座都靜了下來。景玉質託著腮,忽而發現他今日衣襟上沾著一小截枯竹葉,大約是出宮順路去了一趟王府,在竹籬那兒站了會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