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手輕快地把那片葉子摘下來,也不說話,就擱在桌上的茶托裡。
燕銜青微微一頓,目光從她指尖拂過,垂了下去。
沈枝意坐在屏風後那把小杌上,把這一幕看得分明。她捧著壺不鹹不淡地續茶,茶湯險些滿了。
還是鄭良娣身邊的丫鬟眼尖,忙扶了一下她的腕子,笑著小聲說了句“姑娘看著些”。
沈枝意忙低頭道謝,再抬起頭時,臉上已看不出端倪。
只是那壺裡的茶,被她攥得再沒有剛才穩了。
行令行到蘇毗雲華時,她稍顯遲疑。她在蘇毗宮中雖也學過中原詩書,卻都是半吊子,如今當眾行這種雅令,自然有些露怯。
沈枝意本想起來替她打個圓場,還沒起身,蘇毗雲華已經自己接了令。
她說不出中原文人那般繞來繞去的句子,乾脆取了一盞剛煮過的雪水,仰頭飲盡,然後大大方方地說:“本宮不善詩文,飲雪水就是了。不過我們蘇毗也有自己詠梅的法子——明日天好,本宮讓人折幾枝梅插在氈帳裡,請各位去賞,也看看我們西域是如何供梅的。”
這番話倒把眾人都說住了。鄭良娣先笑,直誇蘇毗公主爽利。景玉質也笑,主動替她續了半盞溫酒,讚一句“你喝酒倒比作詩痛快”。
蘇毗雲華藉著這半盞酒,與鄭良娣說起西域過冬的習俗,又說起蘇毗人如何把梅枝浸在羊乳裡供佛,說來帶著異域的新鮮,倒把方才行令的窘迫沖淡了。
沈枝意在一旁暗暗鬆了口氣,可這口氣還沒喘勻,就聽蘇毗雲華忽然話鋒一轉,笑著看向景玉質:
“本宮先前聽人說,永慶郡主七歲能詩,十步成句。方才喝的都是雪水,倒沒喝著郡主的詩——這令輪到郡主,是不是也賞咱們一句?”
這突然一招,逼著景玉質當眾作詩。景玉質也不推辭,端著杯子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外頭殘雪與瘦梅積在一起,白裡夾著幾星紅。
她原想隨便應付一句,哪知一回頭,正與燕銜青的目光撞上。
那人仍坐在原處,手裡捏著半盞未飲盡的茶,似在等她開口。
她忽地不想應付了。便斂了斂神,慢慢地吟:
“雪從枝上來,梅向雪中開。若得春信至,共與故人裁。”
吟罷,她自己先笑了,說:“七歲能詩是訛傳,我不過是被我娘逼著背了幾本《聲律》。今日這句若真能入耳,全賴這園子裡的雪和梅。”
六公主托腮看她,眼睛亮亮的,小聲和許妙儀嘀咕:“她這詩裡怎麼像有人的影子。”許妙儀只是笑,不接話。沈枝意低著頭,慢慢把蘇毗雲華面前的茶盞擺正。
她知道詩裡沒有她,一個字也沒有。
這比任何當面的嘲諷都叫她難受。
因為景玉質的世界裡,有雪,有梅,有故人,有赴約的訊號,有繞在眾人之間的熱絡,卻容不下一個端著茶壺的通譯。
而真正叫沈枝意如坐針氈的是,她分明聽得出來那句“共與故人裁”是說給誰聽的。
滿屋子人裡,只有燕銜青指尖輕輕動了一下,然後慢慢把茶飲盡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