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公主嫌辣，喝了一口就推到旁邊。景玉質把自己的那碗幾口喝盡，又將六公主那碗也接過來喝了。
許妙儀說她是海量，她笑了一聲：“我從小喝我爹煮的薑湯，能喝半鍋。”
蘇毗雲華那碗薑湯擺在手邊，她嚐了一小口，眉頭微蹙，便放下了。
沈枝意見她不喝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沒動。鄭良娣這邊正與旁人說話，一時沒人注意她們。沈枝意便輕聲說：
“公主若不喜歡，要不換婢子去取些蜜棗來配著喝？”蘇毗雲華道了聲“不必”，頗有些心不在焉地看向廊外，見景玉質等人在雪地裡說說笑笑的背影，忽然說：“阿蘭，你從前在王府的時候，她也是這樣待下人的嗎？”
沈枝意微微一愣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片刻後才說：“郡主待下人是好的。”她這話真真假假，可這“好”字說出口時，她自己都覺得嗓子發苦。
她很快又補道：“只是她的好，得看你有沒有用。你若有用，她便給你體面；你若沒用，她看都不會看你一眼。公主如今是使臣貴賓，她自然處處周到。等哪日公主不在這個位子上，她未必還會這樣客氣。”
蘇毗雲華聽了，沉默地轉著腕上一串珊瑚珠子，沒有說話。沈枝意怕話說重了，又彎腰給她把薑湯往近前挪了挪，蹲下時牽動掌心擦傷的創口，疼得倒吸了口氣。
蘇毗雲華察覺，低聲道：“你手傷了？”沈枝意忙把手藏回袖中，笑著說：“不礙事。郡主身邊的阿福姑娘已經給過藥了，擦了便好。”
蘇毗雲華若有所思地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問。
天色漸暗，宮燈次第亮起來，把攏翠軒外的雪地照得影影綽綽。眾人陸續告辭。
鄭良娣站在門口一一送客，輪到蘇毗雲華時，她親親熱熱拉著她的手說：“公主初來京城，若在四方館住得悶了，常來我這兒坐。
太子殿下也常說，蘇毗遠來不易，咱們該像自家人一般多走動。”蘇毗雲華點頭笑道：“鄭姐姐好客，本宮記下了。”
她說“鄭姐姐”，叫得不假思索，倒讓鄭良娣笑得更深了。沈枝意跟在後面，聽見這句“鄭姐姐”，眼神暗了暗。
蘇毗雲華比她想象中更會交際。也許用不了多久，這位公主就能在京裡混得如魚得水。
到那時，她這個通譯就真的可有可無了。她得走一步更險的棋，讓自己重新變得“有用”。
回四方館的馬車上，蘇毗雲華閉目養神，沈枝意替她攏好斗篷，又把手爐輕輕放到她膝上。
馬車行過某條長街時，忽然停了。沈枝意撩起車簾一看，前面的路被一群玩耍的孩童堵住了。
有孩子舉著白紙糊的風車，追著一隻毛色棕黑的小狗從巷子裡跑出來。那小狗脖頸上繫著條紅繩，像誰家走丟的小土狗。
蘇毗雲華被外頭的喧譁吵醒，皺著眉問怎麼回事。車伕說：“有幾個毛孩子擋道，還有隻狗兒，轟都轟不走。”
沈枝意正要放下車簾，忽聽後面孩子們笑起來。原來是兩個少年從另一頭騎馬經過，其中一個勒住馬，三下五除二把狗兒抱了起來。
她透過簾縫看去，馬上少年穿著深色窄袖常服，領口那圈銀紅絲線在暮色裡微光一閃。
他旁邊跟著個騎矮腳馬、腰間掛滿藥囊的老者，正大聲數落他：“少主，你路上看見狗兒就下馬抱，這都第幾回了？糰子在家要哭的！”
沈枝意身子一僵，慢慢把車簾放了下來。蘇毗雲華沒有察覺她的異樣，倒是被瓦翁那聲“糰子在家要哭”逗得笑了一下：
“這苗疆少主，倒是有趣。”
沈枝意沒接話，只覺掌心擦傷處又熱又癢。燕銜青就在前面那條街。
他抱著一隻陌生小狗，瓦翁在旁邊絮叨。
而她縮在蘇毗使臣團的車裡，連那層通譯的皮都是向別人借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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