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四方館時天已經黑透。
沈枝意服侍蘇毗雲華睡下，又去小廚房盯著人把明早要用的銀耳燉上，才揣著那盒阿福給的藥膏回了下房。
推開門，屋裡沒點燈，月光從窗紙透進來，在地上鋪了層薄薄的青白。
她把藥膏放在枕邊，沒擦。
那藥膏是好的，可它是燕銜青藥房裡的東西，帶著王府後山和歪脖子棗樹的氣息。她不敢用，怕自己一擦，便想起從前那些事。
可她也沒捨得扔。
末了還是把盒子塞進了枕頭底下，像藏一件見不得光的舊物。
歇了不到半個時辰，她悄悄起身，換了件深灰的舊斗篷，從四方館後頭一條窄巷繞出去。
城西的百草堂還亮著半扇門，她到的時候，櫃檯後的小藥童正打瞌睡。
沈枝意沒從前門進，繞到側巷，三輕一重地敲了五下木窗。過了片刻，窗子從裡面推開一條縫，一個蒼老的聲音傳出來：
“這麼晚了，哪個？”沈枝意把一包用小油紙裹著的蜜餞子遞進去，另有一張折成小塊的紙條。窗後的人接了，沒說話，把紙條展開看了一眼，又遞出來一句極輕的話：
“後日，城外十里亭。”說完窗子便合上了，像從未開過。沈枝意轉身離開，腳步很快。巷子裡有狗吠，像方才燕銜青在長街上救起來的那隻小狗，也像靖安王府裡糰子的叫聲。
她越走越快，最後幾乎是在廢墟與人家院牆的暗影裡跑了起來。
回到四方館，她把自己蜷進床鋪，指尖冰涼，心裡卻出奇地定。她剛傳出去的那張紙條上只有四個字——“阿蘭事了”。
這訊號她從前也用過。每一次用，都意味著又有人要消失了。
可這次要了結的人究竟是誰，她其實還沒想清。
或許是瓦翁，或許是在長街上亂跑的那隻狗。
也或許，是她自己。
她知道，等蘇毗雲華徹底信了景玉質，等景玉質把她的底細當眾抖盡，這京裡就再沒她的立足之地。
與其在那時候像爛泥一樣被人踩在腳底，不如先一步動手，把水再攪渾些。
她恨景玉質，恨蕭紜，恨那一家子把她當笑話看的人。
有時候夜裡睡不著，她甚至恨蘇毗雲華，恨這個公主憑什麼生來就有潑天的身份，而她沈枝意費盡心機，也只能在公主身後做個端茶遞水、替人取雪、連手寒都不敢多哈一口氣的通譯。
可她也羨慕蘇毗雲華。
至少公主能光明正大地坐在景玉質身旁，跟她說笑，喝她遞來的溫酒。
而她只能縮在屏風後的小杌上，連行個令都會被當成粗使丫頭推上去丟醜。
她翻了個身，看著枕頭邊上露出的半盒藥膏，忽然覺得那股從掌心一路燒到心裡的躁意再也壓不住了。
她坐起來，又掏出那枚白荷荷包，從夾層裡拈出一顆極小的黑丸。
那丸子收在她身邊好些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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