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刻她忽然發了狠地想：若一定要有人從京城消失，那也不能是她。
一定得是別人。
是那些把她一步步逼到這條夜路上的人。
這般想著，她把“消香”重新塞回荷包，合上那一層繡著白蓮的緞面，臉朝著窗，睡了過去。
外頭又下起細雪，簌簌的，像誰在後山掃落葉。
她不知道，這個時辰，靖安王府裡糰子也還沒睡。蕭靈鵲點著燈，正就著一小碟炭火發愁。
阿福坐在門檻上磨她那根竹扁擔，突然抬頭看見牆外的黑影動了動，正要起身，被陸鶴行從院牆上露出一張臉來打斷。
“是我。”陸鶴行翻身落地，撣了撣肩上的雪，壓低聲音道，“我把沈枝意今晚出門的事畫了張圖，已經讓沈酌去核對她走的是哪條巷、見的是什麼窗。”
“明早之前會有結果。還有，你別讓靈鵲姑娘熬太晚，她明天還要去蕭府吃她父親親手做的紅棗年糕。對了，今日那個藥膏你給沈枝意了？她用的什麼人？”
阿福停下磨竹子的動作，回他一句：“給了。她沒擦。”
陸鶴行在月光下挑了挑眉，露出個“果然如此”的笑，翻窗離去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枝意被一陣說笑聲吵醒了。那笑聲隔了兩扇門還那麼響亮，混著苗語和中原官話，像只沒關緊的銅壺在火上滾。
她披衣推門，就看見瓦翁盤腿坐在四方館偏院的廊下，面前攤著半張油氈布，上頭擺著幾樣新鮮的藥草。
蘇毗雲華身邊幾個小侍女圍著他看，一個問他“這是什麼”，一個問他“那管不管凍瘡”，瓦翁把藥草一樣樣拿起來，翻來覆去地講。
沈枝意踏出門時，他正講到一味紅褐色的草根，說這叫“血見愁”，能止血斂傷，對凍瘡也極有好處。
沈枝意心裡一緊，腳步停在原地。瓦翁也看見了她，咧開嘴笑道：“喲，阿蘭姑娘起來啦！昨夜的雪下得厚，老夫一早過來給蘇毗公主送點暖身的草藥，順便看看我的少主有沒有把那隻野狗又撿回來。你要不要也拿一包血見愁？你手不是傷了嘛，那小姑娘給了藥你不擦，今天怕是要腫起來。”
他嗓門洪亮，院子裡幾個蘇毗侍女都朝沈枝意看過去。沈枝意臉上的笑僵了僵，不緊不慢地朝他走來，欠身道：
“多謝老藥師好意，昨夜回來太乏，一時忘了擦。”瓦翁也不逼她，只“噢”了一聲，扯著嗓子朝後院喊：“少主，阿蘭姑娘說她手傷了忘擦藥了——你那兒可有方子？給她一個嘛，年紀輕輕的，落下凍瘡可不好。”
他這“清早堵門”的架勢，明擺著是故意說給整個院子聽的。
燕銜青從西牆角走過來，手裡拎著個竹簍，聞言只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有過來。
過了片刻，卻真叫個小藥童送了瓶藥油到沈枝意麵前。
藥童話少，放下就走。沈枝意看著那瓶藥油，沒動。
蘇毗雲華這時也從裡間出來，見瓦翁送藥又送草藥的，有些不好意思，忙讓侍女去備茶回禮。
瓦翁哈哈笑著，又同蘇毗雲華說：“公主你生的白，穿上我們苗寨這藍衣裳一定好看。可惜老夫只帶了草。”
說著真從布包裡掏出兩枝裹好的幹艾草，硬塞給蘇毗雲華，說可以泡水洗手洗腳，驅寒最靈。
蘇毗雲華被他這熱乎勁逗笑了，連說多謝。院中氣氛一時鬆快起來。
只有沈枝意站在人群邊上，袖著那瓶藥油，面色溫溫的，像一株被人無意間澆了水的紙花——看著快活了，根裡卻是乾的。
她知道瓦翁這出“堵門送藥”不是關心，是在敲打她。可她偏不能發火，只能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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