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枝意從靜王府回來的當晚沒有睡。她坐在四方館的廂房裡，窗外的風把廊下那幾盞蘇毗國帶來的六角琉璃燈吹得輕輕晃動，淡青色的光從窗紗漏進來，照著她擺在膝上的白荷荷包。
荷包上的白蓮花繡工精巧，花瓣層層疊疊，是她在壽康宮抄經那幾個月一針一線縫起來的。
那時候她以為自己能靠這朵白蓮在太后面前搏出個前程，誰料想如今這荷包裡的東西已經換了兩回。
她開啟荷包，從夾層裡抽出一張小紙條，展開看了片刻，就著燈火燒了。
紙條上只有幾個字，是蘇毗雲華的筆跡，寫的是“三日後北苑，帶弓”。
沈枝意其實很希望蘇毗雲華直接動手，最好是讓這位眼高於頂的西域公主把永慶郡主一箭穿心——但她知道不可能。
景玉質在天子腳下若被蘇毗箭矢所傷，皇上的怒火能把整個蘇毗使臣團燒得灰都不剩。蘇毗雲華再蠢也不會愚蠢到把兩國盟約押在一場獵場比試上。
所以這場比試無論如何都只是一場面子之爭，是給京中權貴看的“兩國交好”戲碼。沈枝意很清楚，自己的機會從來不在獵場上，而在獵場之外——在那些貴婦小姐們看不見也夠不著的角落。
第三日清晨，天還未大亮，北苑獵場外圍已經停滿了車馬。皇家北苑佔地極廣，草木蕭索中透著冬日特有的肅殺，淺雪覆蓋的地面被晨光映得亮晶晶的。
皇帝沒有親臨，但遣了大內總管李吉祥帶了二十名禁軍來“觀禮助興”，明裡是怕蘇毗公主帶的侍衛不夠，實則誰都心知肚明，那二十名禁軍是來盯著場子裡別出人命的。
太后沒來，七位公主只來了六公主和四公主，其餘幾位都告了“身子不適”留在宮裡。六公主景妙玉裹著一件火狐斗篷，臉蛋被風吹得紅撲撲的，一開口就道破天機：“什麼身子不適，分明是懶得來看沈枝意裝扮的阿蘭。我大皇姐說了，怕自己忍不住當著蘇毗公主的面拔刀。”
“四公主怎麼來了？”許妙儀低聲問。
“我四姐不一樣。”景妙玉嚼著蜜餞，“她說她來是怕我沒人管。其實她是來給永慶遞弓的。”
她朝場邊努了努嘴。景執玉果然抱著一柄未出鞘的黑鯊皮長弓，靜靜立在人群邊緣，像個影子。
她的視線落在景玉質身上，清冷平靜，嘴唇動了動，沒有出聲，只把弓遞了過去。景玉質接過弓，手指在弓弦上撥了一下，低聲笑道：“還是四姐疼我。”
景執玉沒接話，只把斗篷的領子拉高了些。
蘇毗雲華入場時又換了一身打扮。
今日是騎馬射箭的比試，她穿了一身銀紅色的窄袖胡服，足蹬鹿皮小靴，青絲編成粗辮盤在腦後，整個人裹著清晨的霧氣和一身西域刀馬旦般的凌厲。
身後跟著她的侍女和四個侍衛，還有沈枝意。沈枝意今日穿得格外素淡，一身灰綠色的粗布袍子包得嚴嚴實實，混在侍衛和侍女後面幾乎不顯眼。
只有景玉質看見她時，目光從她身上一掠而過，像秋日的風掃過枯草，輕得幾乎不落痕跡，卻讓她後脊發涼。
比試分三場。第一場比靜態射柳，每人各射十箭，以中柳枝最多者勝；第二場比馬上奔射，縱馬飛馳中射十步之外的箭靶，中紅心多者勝；第三場蘇毗雲華加了一條“彩頭”，說是蘇毗舊俗，誰輸了要當眾敬對方一盅酒，再叫一聲“老師”。
景玉質聽了拍掌一笑：“這彩頭好。”她扭頭看蘇毗雲華，“公主若是輸了，你那個通譯替不替你喝？一口叫你一聲‘老師’，我覺得倒是不虧。”
蘇毗雲華愣住，不信這中原郡主箭術能壓自己，她傲然道：“本宮自己喝。郡主要是輸了，也得叫本宮一聲老師。”
景玉質擺擺手，已經踩著馬鐙上了自己那匹烏雲踏雪。那馬通體烏黑，四蹄雪白，是大哥去年送她的生辰禮，平日裡懶散，見了獵場卻似比主人還要興奮。
景玉質一手持弓，身子在鞍上微微前傾，整個人像一張拉滿了的弓。
第一場射柳，靜王府的長史親自插柳。冬日的柳枝幹枯，卻彈性極好，普通箭矢射上去便彈開。
蘇毗雲華先射，十箭中了六枝，柳枝斷處齊齊整整。
圍觀人群低聲稱讚，蘇毗雲華自己也滿意地抬了抬下巴。輪到景玉質，她不慌不忙地抽出箭搭弦，三箭連發，柳枝應聲而斷，斷口處沾著霜雪，像三枝並蒂的白梅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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