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毗雲華勒馬停住，臉色微變。她回頭看向景玉質，已沒了先前的傲氣，只餘怔忡。兩場皆輸，第三場已無懸念。
但蘇毗雲華還是咬了咬牙，要求比第三場“射雁”——北苑上空偶爾有寒鴉飛過，她提出誰先射中天上的飛鳥算誰勝。
景玉質沉默了一瞬，拒絕了這個提議。
她收起弓，神色難得認真地說：“我今日來是跟公主交個朋友，不是來殺生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用蘇毗雲華能聽懂的簡單官話補了一句，“打獵和比箭是兩回事。天寒地凍，飛鳥不過出來尋食，不該為個輸贏丟命。”
蘇毗雲華怔住了。她以為自己聽錯了，但景玉質已經翻身下馬，把弓交還給了景執玉。四公主接過弓，始終一言不發，卻極輕極輕地彎了彎嘴角。
六公主已經帶著阿福衝了過來，口中喊著“永慶你太給自己節儉了——明明能三場都贏，你偏讓一場”。
“讓什麼讓。”景玉質抓過栗子剝起來，“我不是讓她。鳥不想死，我也不想殺，就這麼簡單。”
蘇毗雲華站了片刻，終於慢慢走過來。她今日當著京城這些人的面丟了面子，但奇怪的是那股子怒氣並未如她想象中燒起來。
她看著景玉質，看見這個中原郡主披著紅衣吃栗子時眼睛並不看任何人，似乎剛才那場比試於她不過是秋日裡一場無關緊要的雪。
蘇毗雲華忽然有些不甘心，又有些說不清的落寞。而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“阿蘭”，那雙幽深眼瞳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，像一盞即將燒盡的燈。
她知道，如果蘇毗雲華對景玉質再動不了怒，那自己這陣子在這位公主耳邊種下的所有話，就全都要打水漂了。
她得另想法子。在蘇毗雲華看不見的地方，沈枝意慢慢後退了兩步，退進人群裡。她想趁這亂糟糟的當口離場。
可才走沒幾步，身後忽然響起一個帶笑的聲音，不高，卻極清楚。
“阿蘭姑娘，你走什麼？公主還等著你替她倒茶呢。”
是蕭靈鵲。
她今日並沒有去觀獵，一直站在外圍替父親看管帶來的幾簍冬炭。不知什麼時候她有模有樣地踱了過來，手裡還拎著半壺剛溫好的杏仁茶，堵在沈枝意麵前，笑得溫和得體，眼神卻寸步不讓。
沈枝意心頭一緊，面上也浮起溫婉笑意：“靈鵲姑娘說笑了，我這就去伺候。”她錯身走過時，蕭靈鵲又輕聲補了一句：“走慢點。獵場草滑，阿蘭姑娘可要仔細腳下。上一回有人在這個地方著急離開，最後是被人從雪窩子裡撈出來的。”
她嗓音柔緩，像在提醒什麼般，可每個字都像小雪珠順著後頸滑進衣領裡。沈枝意腳步一頓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什麼時候連蕭靈鵲都敢這樣和她說話了？從前在靖安王府，這丫頭不過是個連正經名字都沒有的小丫鬟，見著她的面也只有低頭繞行的份。
如今竟也敢當面威脅她。可沈枝意不敢發作。
四周太靜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。
她盯了蕭靈鵲一瞬，轉身朝蘇毗雲華走去，每一步都踩在薄雪上，留下兩行深淺不一的腳印，像她的心，亂得不成章法。
蘇毗雲華一個人站在獵場邊那棵脫了葉的老槐樹下，正用蘇毗語低聲吩咐僕從收拾弓箭。沈枝意端著不知道從誰手裡接來的茶盤走過去，低頭替她斟了一杯熱杏仁茶。
“公主，天冷風大，先暖一暖。”
蘇毗雲華接過來捧在掌心，忽然說道：“這個永慶郡主，和你說得不一樣。”
沈枝意臉側的肌肉僵了一瞬，隨即柔聲道：“公主初見她，不知道她素來的手段。她今日拒了射雁，看著是心善，實際上當著王公親貴的面，反倒給公主留了個‘殘暴好殺’的印象。若是個沒成算的，她怎會選在這時候不射？偏要等兩場都贏了才說不殺，倒把自己抬得高高的。”
她說話時仍帶著那副溫良模樣，只是語速比平日裡快，像是急於把水攪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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