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毗雲華決定留在京城的摺子批下來那天，她在四方館的小跨院裡坐了很久。
窗外那棵老臘梅的枝丫探到廊前，骨朵兒鼓鼓的，像要在雪夜裡炸開。
隨行侍女把朝廷的批文念給她聽，又替她按了按被風吹亂的額髮。
她沒說話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著圈，一下一下，像在寫漢字，又像在寫蘇毗文。
“公主，那通譯阿蘭的案子已經結了。”侍女低聲說。
“知道了。”蘇毗雲華說。她沒再問細節。沈枝意是什麼人，她心裡早有判斷。
如今人已死了，蘇毗使團也折了一個能說漢話的棋子。
她更關心的，是往後這京城她還能不能留，又要以什麼名目留。
她不是尋常宗女，她知道朝廷看她的眼神——有禮，卻總隔著一層。
可越是這樣，她就越想在這京裡站住。沈枝意死前說過一句“公主若想在京城長長久久，借力比逞強管用”。
這話不好聽，但道理她認。所以她最先想到的，是鄭良娣。
後來又覺得不對——鄭良娣是太子的人，靠上去便站了隊，往後日子未必好過。
再後來，她就不想了。因為她去長公主府赴過一場半公開的茶會，就是在那裡第一次注意到靖安王府的大公子。
那日天陰，長公主府後園的梅花開了半壁。蘇毗雲華跟著引路的婢女穿過抄手遊廊，忽然聞見一股極淡的沉水香。
廊下有人正與長公主對坐，側首聽她說話，面上帶著很淺的笑。
他穿一襲月白袍，袖邊壓得齊整，手指修長，腕子擱在扶手上，像一節溫潤的竹。
園子裡那麼多人，他卻像塊無意間落進人間的舊玉，安靜地佔著那一角，誰也不打攪，誰也沒法忽視。
蘇毗雲華要邁步過去，婢女卻先一步停了腳，說大公子與長公主正議事，公主若想見，稍後再通傳。
蘇毗雲華便退了半步。她站在一株紅梅後，隔著一小段距離，看見那青年忽然笑了。
他一笑，連眉眼都染上柔光，像有風從池上吹過來，把滿園梅香都吹軟了。
蘇毗雲華不是什麼天真少女。她在蘇毗王庭見過太多王孫公子，知道高貴和虛偽有時只隔一層衣料。
可她從沒見過那樣的眼睛，笑起來沉靜不迫，又有種說不上來的溫柔。
不是單單給她的，是對著長公主、對著滿園子人都是這樣。
可她還是看住了。那日她回到四方館後，連晚膳都沒怎麼吃。
夜裡睡不著，就披著毯子坐起來，把一本官話書攤在膝上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，唸到“君子如玉，溫潤而澤”時，臉忽然熱了。
第二天，她讓人去打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