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遍太和殿，百官還未從方才那段塵封舊事裡回過神，殿中靜得只剩眾人壓抑的呼吸聲。
雲柏舟伏跪在丹陛金磚上，單薄外袍遮不住脊背交錯猙獰的鞭傷，布料一動，撕裂般的痛感順著骨頭鑽進心口，他死死咬著牙，不敢發出半分痛吟。
蒼舒觀瀾指尖輕輕摩挲御案冰涼的鎏金紋路，鳳目淡淡掃過階下跪伏的雲柏舟，話鋒忽然一轉，輕飄飄丟擲一句，撞碎滿殿凝滯：
“諸位可還記得，三日前朕是如何踏破城門，入主這太和殿的？”
百官齊齊心頭一震，無人敢應聲，盡數垂首屏息。唯有沈清晏抬眼，目光落在雲柏舟單薄顫抖的背影上，又飛快斂去。
蒼舒觀瀾緩緩起身，赤金龍紋朝服曳過丹陛石階，一步步走到雲柏舟身側。
“三年北狄囚籠之苦，朕忍了整整三載。三日前，朕親率收攏的北狄降兵、邊境義軍，兵臨皇城城門。”
她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傳遍整座太和殿，字字裹挾著沙場風霜，“那時城門緊閉，朕的親生父親，立於城樓之上，手持弓箭，對準朕的胸口。”
雲柏舟渾身猛地劇烈一顫，眼底血色驟然翻湧，喉間湧上濃重腥甜。
那段他不敢細想、午夜夢迴便痛徹心扉的過往，被她輕描淡寫攤在百官面前，每一字都像鞭子，再一次抽打在他早已傷痕累累的心上。
腦海不受控制地翻出三日前的畫面。
三日前，皇城城門之外黃沙漫天，數萬甲兵列陣，旌旗蔽日。
最前方那匹黑色戰馬之上，端坐的女子一身染血玄甲，眉眼冷冽，正是掙脫北狄煉獄、浴血歸來的蒼舒觀瀾。
她手腕、脖頸尚留著當年鐵鏈磨出的淺淡舊疤，玄甲上乾涸的暗紅血跡，是一路廝殺奪下邊境城池留下的印記。
城樓上，先帝一身龍袍，面色慘白，身旁簇擁一眾守將，手中長弓拉滿，箭尖直直對準樓下親生女兒。
彼時雲柏舟還在拼盡全力勸說先帝開城門議和，保全皇室體面。
可先帝早已被恐慌衝昏頭腦，只認定蒼舒觀瀾是引外敵入侵的逆女，寧死不肯退讓。
“逆女！你勾結外敵兵臨皇城，是要弒父篡國嗎？”先帝的嘶吼順著風落下來，尖銳刺耳。
馬背上的蒼舒觀瀾只是淡淡抬眼，眼底沒有半分父女溫情，只剩多年積攢的寒徹恨意：
“當年你一紙詔令，將我送入北狄，任朕在地牢受盡磋磨，日日以冰水鎖腕，重病纏身無人醫治時，你可曾念過半分父女情分？如今反倒來指責我篡國？”
她抬手一揮，身後義軍齊齊上前一步，甲冑碰撞之聲震徹四野。
城樓下百姓紛紛避讓，竊竊私語，無人敢直面那一身殺伐之氣的公主。
先帝面色鐵青，鬆手鬆開弓弦，箭矢破空直撲蒼舒觀瀾心口。
千鈞一髮之際，身側親衛舉盾擋在她身前，箭矢深深沒入木盾，餘勁震得盾身震顫。
蒼舒觀瀾眼底寒意更甚，抬手拔出腰間佩劍，劍鋒直指城樓之上的先帝，聲音冷得如同塞外寒冬：
“今日我回來，不是求你憐憫，是取回本該屬於我的一切。當年你們捨棄我一人，今日，這江山，這帝位，我要親手攥在掌心。”
城樓上的雲柏舟彼時緊隨先帝身側，紫袍整齊，心底早已潰不成軍。
他望著樓下那道孤絕染血的身影，心口疼得幾乎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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