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濃，御書房燭火燃得昏沉，雲柏舟捧著厚厚一沓祭壇施工明細冊頁，指尖觸到紙頁時，後背未愈的鞭傷便一陣陣抽著疼。
想來女帝在城郊酒肆與訶嵐相談甚歡吧，他攥著狼毫的指節泛白，墨汁在宣紙暈開一片漆黑，許久才勉強壓下心口翻湧的酸澀，重新落筆核對賬目。
殿門被浮春輕輕推開，蒼舒觀瀾一身素布衣裙，髮間只鬆鬆挽了一支木簪，周身還沾著淡淡的米酒香氣。
褪去了朝堂之上一身帝王威嚴，周身柔和卻半點落不到雲柏舟身上。
她抬眼掃過他單薄的背影，眼底轉瞬覆上一層冷霜，浮春識趣躬身退下，偌大書房只剩二人，銅漏滴答，襯得周遭死寂愈發窒息。
蒼舒觀瀾緩步走到書案前，目光先落在案上密密麻麻的大典文書，最終定格在雲柏舟肩頭滲透出來的暗紅血印。
唇角漫開一抹淺淡嘲弄，聲音不高，句句精準揪著他當下的失態。
“今夜城郊臨水酒肆月色絕佳，晚風溫軟，還有人甘願捨棄儲位權柄，只求日日伴朕身側。
雲相整日埋首文書案牘，想來是體會不到這般舒心自在。”
雲柏舟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顫，狼毫墜落在宣紙，滾出一道綿長墨痕。
他緩緩垂落手臂，脊背繃得筆直，後背傷口被粗布官袍摩擦，尖銳痛感順著脊椎竄上頭頂，喉間澀得發緊，半晌才擠出一句沙啞回話：
“臣只需辦妥大典一應差事，不負陛下託付即可。”
“託付？”蒼舒觀瀾輕笑一聲，抬手拿起白日給他用過的金瘡藥瓷瓶，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瓶身，語氣裹著刺骨寒涼。
她往前半步，居高臨下俯視他低垂的眉眼，目光掃過他眼下濃重青黑、蒼白失色的臉頰，話音剛起，便被雲柏舟低聲打斷。
“陛下，臣求您，不要再提過往舊事。”
雲柏舟抬眼，眼底佈滿猩紅水汽，淚水死死憋在眼眶不肯落下，聲音破碎又剋制，
“當年種種對錯，臣盡數認下，所有苦楚罪責臣全盤承受，只求陛下往後只論眼下差事，莫再翻舊賬戳刺彼此。”
蒼舒觀瀾指尖動作驟然一頓，眼底翻湧的複雜恨意稍稍斂去，片刻後淡淡頷首，語氣褪去大半悲切，只剩冰冷嚴苛，徹底繞開所有前塵糾葛：
“也好，依你所言，往後不再提當年分毫。那我們便只說今日、眼下的本分規矩。”
她收回落在他臉上的視線，轉頭看向案上被他寫錯的祭壇圖紙，指尖點在紙上混亂的尺寸標註，語調冷硬如鐵：
“今日朕獨自出宮赴訶嵐的約，你坐守禦書房，核對物料時頻頻走神，圖紙工期多處疏漏潦草，這份心思渙散，總不能也歸咎於陳年舊怨。”
雲柏舟心口一緊，連忙上前半步垂首檢視錯處，脊背牽動傷口，細密冷汗瞬間漫上額角：
“是臣心神不寧，分內之事做得敷衍，與其他無關，臣認罰。”
蒼舒觀瀾緩步繞到他身側，視線掃過他手背的青紫淤痕，丟擲新的差事施壓，
“訶嵐一行人還要在京停留多日，後續兩國貢禮磋商、皇城遊覽接待，依舊全權交由你對接。”
雲柏舟肩頭輕輕發顫，心底翻湧的酸澀被他死死壓下，面上只剩一派恭謹疏離，微微躬身應聲：
“臣明白，陛下私人會面，臣絕不妄加置喙，一心打理邦交與大典籌備，絕不分心旁騖。”
“明白便最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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