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柏舟立在御案下三尺，身形清瘦挺拔，可肩背之下層層舊傷、磨出的淤青互相牽扯，每一次微弱呼吸都扯動皮肉鈍痛。
他垂著頭，長睫死死壓著眼底翻湧的愧意與藏不住的愛慕，指尖無意識蜷縮，衣料被攥出深深褶皺，安靜等候女帝開口，半分不敢主動打破死寂。
蒼舒觀瀾卸下沉重冕冠，烏髮鬆鬆挽起，明黃龍袍換作月白廣袖常服，緩步繞過雕花御案。
她腳步很輕，靴底碾過地面細碎落塵，一步步停在雲柏舟身前，居高臨下垂眸望著他端正恭謹的模樣，唇角先扯出一抹極冷、帶著蝕骨怨毒的笑意，話音輕飄飄，卻字字像淬了北狄地牢的冰水：
“此刻心裡，是不是又在暗自替自己叫屈，覺得朕待你太過刻薄？”
雲柏舟脊背猛地一顫，膝蓋一彎，穩穩跪在地，額頭堪堪離冰涼地磚寸許，不敢全然伏低，聲音熬了整日，沙啞乾澀，裹著一層疲憊的顫意：
“臣從無半分委屈，當年是臣親手將您推上囚車，今日所有折辱贖罪，皆是臣應得，毫無怨言。”
“應得？”蒼舒觀瀾忽然彎腰，赤金皂尖輕輕抵住他緊繃下頜，力道緩緩加重，迫使他被迫抬眼，直直撞進她盛滿寒涼的鳳目，
“當年先帝朝堂議事，滿朝文武尚在猶豫，唯有你雲柏舟率先出列，以邊境萬民安寧為由，贊成送我入北狄為質。
那一日我躲在簾後，一字一句聽得真切。
彼時你口中‘大局’二字，壓碎我全部期盼，如今一句應得，就想抹平我三年鐵鏈鎖身、冰水浸骨的苦楚？”
她說這話時，眼底翻湧著實打實、沉澱的恨意，指尖幾乎要嵌進他下頜皮肉，胸腔裡翻湧出地牢無數個寒夜的刺骨絕望。
那時她被粗鏈鎖死手腕，傷口爛到見骨，蜷縮在乾草堆裡，日日託往來商客捎信，滿心等著少時許諾護她的兄長來救，等來的只有石沉大海，與朝堂上他權衡利弊的一番說辭。
恨意洶湧而上，幾乎要將心底那點殘存的年少溫情徹底淹沒，她幾乎控制不住力道，靴尖狠狠抵住他下頜，語氣愈發凜冽鋒利：
“你二十七道勸諫奏摺藏在中書舊檔，昨日浮春翻來，我盡數看完。
可再多死諫的文字，也抵不過你當日金殿一句附和，抵不過我在地牢獨自熬死的無數日夜。
文字無用，愧疚無用，唯有實打實的苦楚，才能抵我半分傷痛。”
雲柏舟下頜被靴尖抵得生疼，脖頸被迫揚起，眼底剋制不住漫上一層猩紅水汽，淚水在眼眶打轉，死死不肯滾落，喉間堵滿沉重酸澀：
“臣知曉文字彌補不了分毫，那日金殿附和，只是權宜之計，散朝後臣跪在養心殿徹夜死諫，卻被先帝訓斥，驅趕出宮。
臣寫血書託人送往北狄，卻怕給您虛妄希望，不敢落款回信，只能日夜守著那些您寄來的信，夜夜被噩夢糾纏，夢裡全是您滿身鐵鏈、獨自落淚的模樣。
這些年臣整頓吏治、積蓄兵力，日日盼著能親自踏平北狄，將您平安接回，從沒有一刻放下過您。”
他剖白的話音落進蒼舒觀瀾耳中，那股翻湧的恨意忽然猛地滯了一瞬。
心底深處，一段被恨意死死掩埋的舊事不受控制冒出來——年少御花園，一眾皇子爭搶點心，唯獨雲柏舟將全部蜜酪推到她面前，蹲下身替她擦去嘴角糖漬。
她被先帝責罰跪在寒冬地磚，是他悄悄脫下外袍墊在她膝下，靜靜陪她跪完一個時辰。
她深夜在書房苦讀典籍睏倦打盹，永遠是他守在一旁，溫好筆墨，輕手輕腳替她披上披風。
那些溫柔細碎的過往，是她在地牢無數個瀕死寒夜裡，唯一支撐她活下去的念想。
一絲極淡、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軟意，順著心口悄然漫開，抵著他下頜的靴尖不自覺鬆了半分，眼底刺骨寒意淡去些許，有片刻的恍惚。
她望著雲柏舟蒼白憔悴的面容，看著他眼下濃重青黑、渾身掩不住的疲憊，看著他眼底純粹滾燙的愧疚與深藏多年的愛慕，心底尖銳的恨意忽然被一層細碎的酸澀裹住，拉扯得五臟六腑發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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