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丑時三刻，浮春來報：“陛下，全部彩排完畢，確認無誤。雲相已經回府歇息了。”
蒼舒觀瀾這才收回目光，抬手合上窗欞：“知道了。”
“明日大典過後……”她低聲開口，像是在對自己說，“便算是一個新的開始了。”
夜風從窗欞縫隙鑽進來，吹滅了案角一盞殘燭。
————
天光從太和殿的飛簷後面一點點亮起來，像一層薄薄的金箔慢慢鋪開，蓋過瓦片，蓋過宮牆，蓋過祭壇四周豎起的彩旗。
晨風裹著霜氣掠過整座皇城，銅鐘被撞響，低沉渾厚的聲響一波一波盪開，驚起簷角棲息的灰鴿，撲稜稜飛向澄澈的天際。
百官身著朝服魚貫入宮。紫袍緋袍在晨曦裡匯成一片肅穆的河流，沿著宮廊往祭壇方向移動，每個人都走得莊重而規矩，腳步落在青磚上發出細密整齊的聲響。
使臣們穿著各自國度的禮服，在禮官引導下依次入席，各自落座。
雲柏舟早已到了一會兒了。
他站在祭壇側面的廊柱陰影裡，背靠著冰涼的漢白玉柱，低頭整理了一遍衣襟。
他站在晨風裡，脊背上未愈的傷口被風一激，微微發著疼，但他沒有露出半分異色，只是安靜地站著，等那一時刻到來。
禮官的聲音從祭壇上層傳下來：“吉時已到——請陛下登壇——”
鼓樂聲驟然響起，編鐘、羯鼓、笙簫齊齊奏響，蒼舒觀瀾一身明黃龍袍，頭戴十二旒冕冠，從太和殿方向緩步走來。
龍袍是正黃底子，上用金線繡著五爪金龍，每一片龍鱗在日光裡都閃著細碎耀眼的光。
她走過宮廊，走上通往祭壇的漢白玉甬道，步伐沉穩，姿態端肅，目光平視前方，被冕旒遮去大半的面容看不太清神情，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緊抿的唇角。
百官在她經過時齊齊跪伏，衣料摩擦地面發出沙沙聲響，像是風掠過麥田的聲音。
她一路走過，身後跟著二十四名儀仗衛士，旌旗獵獵，遮天蔽日。
蒼舒觀瀾經過他身邊時，晨風恰好吹動她冕旒上的珠串，珠玉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。
那聲脆響落在雲柏舟耳中，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鼓樂繼續奏響，祭壇上層的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。
禮官高聲唸誦祝文，聲音洪亮，穿透晨風——“惟天眷命，篤生聖主。承宗廟之重，繼列聖之統……”
雲柏舟跪在底層，垂著頭，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磚縫隙裡。
他聽著上層傳來的禮樂聲、禮官的唱誦聲、百官山呼萬歲的聲響，感受著秋日晨光一寸一寸從自己肩頭爬過去，從後背爬到發頂，又緩緩滑落。
他的後背開始隱隱發麻，膝蓋被蒲墊抵著，蒲墊下面是冰冷的石磚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第一次見到她時，她也是跪在這樣冰冷的青磚上——那時候她還小，被先帝罰跪在太和殿外，膝蓋抵著冬日的寒磚，跪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他路過時停下了腳步，蹲下身，把自己的披風墊在她膝下。
那時候她仰起頭看他，眼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，聲音細細的：“你是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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