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著近百級臺階,隔著滿目旌旗與跪伏的百官,她看見他垂著頭跪在蒲墊上,脊背挺直,衣料在秋風裡微微貼著身形,顯出肩胛處一點輕微的繃緊弧度。
她在那一瞬間記起很多事——記起他遞來的帕子、講過的故事、墊在膝下的披風;記起那些她以為永遠不會再被回應的信;記起他說“臣願以死明志”時筆尖微顫的墨跡。
所有的畫面在鐘聲裡一幀幀掠過,快得像風,又慢得像一生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面向南天。禮官高聲唱道:“禮成——陛下降階——”
鼓樂換了一輪,百官緩緩起身。蒼舒觀瀾沿著祭壇臺階一步步走下來,冕旒上的珠串隨著腳步輕輕搖晃。
她走到祭壇中段時,腳步忽然微微停頓了一下,側頭,往底層看了一眼,隨即收回目光,繼續往下走。
雲柏舟保持著跪姿,直到鼓樂聲完全停歇,直到百官開始緩步退場,直到祭壇四周的彩旗被風捲起邊角,他都沒有動。
禮部尚書走過來,低聲提醒:“雲相,可以起身了。”
雲柏舟這才動了動僵硬的膝蓋,撐著手臂緩緩站起來。
官服上沾了薄薄一層灰塵,膝處的布料被壓出兩道摺痕,他沒有低頭去看,只是站直了身體,微微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胛,然後轉身,逆著退場的百官人流,往祭壇側面走去。
沈清晏走在退場隊伍末尾,看見他往側面走,連忙快步跟上來,壓低聲音:“你去哪兒?”
“我去偏殿換身衣裳。”雲柏舟沒有回頭,聲音很平穩,“方才跪了兩個時辰,衣裳壓皺了。”
沈清晏還想說什麼,但看見他後背衣料下隱約透出的暗色痕跡,像是傷口被衣料磨出了血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只說:“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一套乾淨的官袍過去。”
“多謝。”雲柏舟點了點頭,拐過廊角,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蒼舒觀瀾回到御書房時,浮春已經備好了熱水和乾淨衣裳。
她換下那身繁重的龍袍,換了一身常服,坐在案前,捧著一盞熱茶慢慢喝。
浮春站在一旁,猶豫了一下,輕聲道:“陛下,雲相方才跪足了兩個時辰…”
“嗯。”蒼舒觀瀾應了一聲,捧著茶盞沒有抬頭。
浮春又說:“沈大人在廊下追上他,說要給他送一套乾淨官袍。”
蒼舒觀瀾這才抬了抬眼:“他收了嗎?”
“收了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她低頭又喝了一口茶,像是沒什麼多餘的話想說。
浮春立在一旁等了一會兒,見她確實沒有要吩咐的意思,便悄悄退了出去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雲柏舟換了一身乾淨官袍,領口袖口齊整,沒有半點血漬。
他走進御書房行禮時,步伐如常,脊背挺直,看不出方才跪了兩個時辰的模樣。
蒼舒觀瀾擱下茶盞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跪了那麼久,膝蓋不疼?”
“疼。”他答得坦然,“但撐得住。”
蒼舒觀瀾盯著他看了片刻,似乎在確認他是否真的撐得住,然後移開了視線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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