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話音落下，她目光不自覺落在他腕間潰爛滲血的鐵鏈上，餘光瞥見血水順著指縫一滴滴落在地磚，心口又是一陣悶痛。
她明明可以下令卸下鐵鏈暫緩責罰，明明可以叫停鞭打，卻被心底三年的恨意死死困住，不肯鬆口；
可真的看著他日復一日承受皮肉折磨，年少相伴的溫柔又反覆在心底盤旋，讓她每一次施罰，都跟著一同煎熬。
她轉身走到御案旁落座，指尖拿起當年他寫給先帝的死諫奏摺，紙頁泛黃的字跡映入眼簾，那句“臣願以身置換公主，萬死不辭”刺得她眼眶微微發酸。心底兩種情緒再度激烈衝撞：
她恨他當日的妥協，恨他沒能不顧一切護住自己；
可她又清楚看見，當年他早已拼盡全部力氣，孤身與滿朝文武、一意孤行先帝對抗，熬過無數個跪求宮門的寒夜，他的愧疚與真心，半點不假。
“每隔半個時辰潑冰水，內侍按時揮鞭，沒有朕的命令，不準停。”
她對著殿角內侍淡淡吩咐，聲音聽不出情緒，可握著奏摺的指尖卻控制不住微微發顫，暴露了內心的掙扎。
內侍領命，長鞭再度揚起，一鞭接一鞭落在雲柏舟脊背，每一道新傷都疊加在舊痕之上，皮肉不斷滲出血珠。
雲柏舟戴著重鏈半跪在地，一遍遍親手舀起刺骨鹽水潑在手腕鐵鏈，灼燒般的劇痛順著四肢百骸蔓延，卻始終挺直脊背，不卑不亢承受所有責罰。
蒼舒觀瀾坐在御椅上，心口反反覆覆被兩種情緒撕扯。
看見鞭痕層層疊加，恨意叫囂著大仇得報，覺得終於能抹平當年自己受過的苦難；
看見他默默隱忍、眼底毫無怨懟，只剩純粹的愧疚與愛慕，心底柔軟便破土而出，心疼與酸澀層層裹住心臟，恨不得立刻下令停罰，取上好金瘡藥替他包紮滿身傷口。
兩種感受來回碾壓，讓她坐立難安，指尖反覆摩挲奏摺邊角，燭火搖曳映得她眉眼晦暗難辨。
她想狠下心徹底斬斷過往溫情，一心報復，可十餘年相伴的情分刻在骨血；她想放下恨意，稍稍善待於他，可地牢三年冰寒傷痛歷歷在目，無法輕易釋懷。
良久，她再次起身走到雲柏舟身前，垂眸看著他滿身血痕、鐵鏈鎖死的雙手，聲音低沉，藏不住情緒拉扯帶來的疲憊：
“你可知，每一次下令責罰你，朕心裡都不得安寧。
一邊記著地牢三年，恨你當年的取捨；一邊記著年少所有溫柔，看你受苦，心口便跟著發疼。”
這句心裡話，她從未對外人吐露，今日看著他滿身傷痕，兩種情緒拉扯到極致，終究忍不住脫口而出。
雲柏舟渾身一震，難以置信抬眼望向她，眼底滿是錯愕，鐵鏈拖拽在地磚發出輕響：“陛下……”
“不必覺得僥倖。”蒼舒觀瀾立刻斂去眼底流露的柔軟，再度豎起冰冷的鎧甲，恨意重新佔據上風，語氣又恢復凜冽，
“心底殘存的溫情，抵消不了我受過的苦難。縱使看你受苦會心疼，這份責罰，也半點不能減免。
我要讓你日日贖罪，也要讓自己日日看清，當年你捨棄我的事實，愛恨一同熬，直到這道橫跨你我數年的心結，有一日能分出結果。”
雲柏舟清晰捕捉到她轉瞬即逝的溫柔、刻意偽裝的冷硬，看懂她心底愛恨撕扯的煎熬，眼眶溼熱更甚，低聲開口，語氣溫柔而堅定：
“臣知曉陛下兩難，臣不奢求陛下放下恨意，只願往後所有責罰，臣一力承擔。
陛下心中憤懣無處消解時，儘管罰我；心底念及年少舊事心生不忍時，也不必勉強自己硬起心腸。
無論陛下是恨是憐，臣都會守在您身側，歲歲贖罪，永不離開。”
蒼舒觀瀾望著他赤誠溫和的眉眼，心底拉扯愈發劇烈，一時無話，只能轉身重回御案，避開他滾燙直白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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