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柏舟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而短淺，潰爛的皮肉與鏽跡斑斑的鏈節粘在一起，每一次輕微挪動都撕扯出新傷。
鹽水潑上去時，他肩胛骨猛地繃起一道弧線，喉間溢位細碎的悶哼，又被死死壓回齒縫。
蒼舒觀瀾坐在御案後面，手中的奏摺攤開許久，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
她聽見那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，指尖猛地攥緊紙頁邊角，折出一道深深的褶皺，又慢慢鬆開。
心底兩個聲音又開始了。
一個說：你看看他，不過兩個時辰鐵鏈便撐不住，當年我在北狄地牢被鎖了那麼久，日日夜夜，無人問津，他憑什麼只受這兩個時辰便覺得夠了？
另一個說：他已經皮開肉綻了，腕骨都快磨出來了，你當真要看著他斷掉一隻手才肯心軟？那年你風寒高熱，是他徹夜守在你榻邊換了一宿冷帕子，你忘了？
她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將奏摺合攏放回案上，再睜眼時，目光再度落在殿中那人身上。
雲柏舟半跪在地，雙手沉重地垂在身前，鐵鏈拖在青磚上，發出沉悶的摩擦聲。
脊背上新添的鞭痕與舊傷交錯縱橫，血珠順著腰線慢慢往下淌，在衣料上暈開一片暗紅。
他垂著頭，長髮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只露出蒼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頜和緊抿的唇角。
蒼舒觀瀾站起身，靴底碾過地面碎塵，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。
她低頭看了一會兒，忽然彎腰，伸手捏住他下頜，迫使他抬起頭來。
“睜開眼。”
雲柏舟睫毛顫了顫，緩緩抬起眼皮。那雙眼睛佈滿紅血絲，眼底沉著一層潮溼的水光，卻沒有淚落下來。
他看向她時，目光依舊平和，沒有怨懟，沒有哀求，像是一潭被風雨打皺卻始終不曾乾涸的深水。
蒼舒觀瀾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心口那股恨意忽然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裹住了。
她鬆開他的下頜，後退半步，別開視線，聲音低了幾分：“......時辰還剩多久？”
殿角的內侍連忙躬身：“回陛下，還剩半個時辰。”
半個時辰。不長不短，卻足夠讓鎖鏈再磨破一層皮肉。
蒼舒觀瀾沉默了一瞬，轉身走回案前，抬手拿起那根擱在案角的馬鞭。
她看了看馬鞭，又看了看他腕間鏽跡斑斑的鐵鏈，忽然開口：“把鏈子卸了。”
語氣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，“鎖鏈罰跪改成鞭刑十，打完便算今日了結。”
內侍連忙上前，掏出鑰匙將鐵鏈鎖釦開啟。
粗重的鏈節從雲柏舟腕間脫離時，帶下一層薄薄的皮肉，血珠一下子湧出來，順著指縫淌落在地磚上，洇開一小片暗紅。
雲柏舟下意識動了動僵麻的手腕，指尖微微發顫，抬眼看向蒼舒觀瀾，眼底有一絲錯愕，又迅速歸於平靜。他沒有開口問為什麼，只是低聲道：“謝陛下。”
“謝什麼？”蒼舒觀瀾拿著馬鞭走回來，靴尖停在他膝前半步，“朕只是換了種罰法，又不是放過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