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林驃真的教他打綁腿。
宿舍裡的煤油燈很暗，兩個人坐在床板上，林驃的手飛快，布條在指間翻飛，像一條聽話的蛇。
“鬆緊在這裡，”他指著膝蓋下方兩寸的位置，“太緊血脈不通跑不動，太鬆下滑絆腳。你自己試。”
陸誠試著打了一遍，林驃搖頭，拆開，再打。第三遍，勉強過關。
“你為什麼要來？”林驃忽然問。
陸誠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答，想了想只能說：“我哥勸我來。”
“不是。”林驃盯著他，“你哥哥在教導團，不在這裡。我問的是，你為什麼要來黃埔？”
陸誠沉默了很久。煤油燈的火焰跳動，在牆上投下巨大的人影。
有些話陸誠不能答，也沒法說。陸誠沒有想那麼多事情。他想救國，他想打日本人。
他不信給了他十多年的時間，他做不了什麼。他阻止不了很多事，但他能辦些事。他進了黃埔手下有兵，他不一定不能和日本人碰一碰。
但是他沒法說。
“因為我寫過一句話，”他說，“‘每一個拉車的、種地的、織布的人，知道自己是一個人’。我想讓這句話，不只是寫在紙上。”
林驃沒笑，也沒點頭。他只是看著陸誠，像在辨認一件陌生的東西。
“這句話，”他說，“我也想過。但想沒用，要做。做就要先活著。黃埔教你活著，然後教你讓別人活著。你懂嗎？”
“懂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林驃站起身，吹滅油燈，“但你會懂的。或者死。都有可能。”
他躺回床上，不再說話。陸誠在黑暗裡坐著，聽著窗外的蛙鳴和遠處的江聲，手裡還攥著那條練了三次的綁腿。
第二天，陸誠重新出操。
陳教官看見他，沒說話，只是用手指了指隊伍末尾。他跑過去站好，綁腿是林驃打的，緊而妥帖，像第二層皮膚。
“向右——轉！”
這一次他沒轉錯。
“跑步——走！”
西百個人一起邁步，腳步砸在地上，像擂鼓。陸誠跟著跑，肺像火燒，腿像灌鉛，但他沒掉隊。
跑到第三圈，他看見陳教官的目光掃過來，在他臉上停了一瞬，然後移開。
沒有讚許，也沒有輕蔑。那是認可的開始，或者只是不排斥。
跑完五圈隊伍解散。陸誠彎著腰喘氣，汗水滴在泥土裡，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。林驃從他身邊走過，丟下一塊毛巾：“擦擦。下午有刺槍，更累。”
陸誠接過毛巾，忽然笑了。這是他在黃埔第一次笑，笑得肺疼，但真實。
這比軍訓累多了，對於陸誠來說，前世吃過最大的苦受過最大的累就是上大學的軍訓。這可比那累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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