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七日，凌晨。
陸誠是被凍醒的。
九月的武昌，白天還熱得淌汗，一到夜裡就有些涼了。他裹緊身上那件單薄的軍裝，往戰壕壁上靠了靠。戰壕是新挖的，土還是溼的，潮氣順著衣服往骨頭裡鑽。
“排長，”王得勝在旁邊翻了個身，“睡不著？”
“嗯。”
陸誠沒睜眼。他盯著腦子裡那張圖，看了一夜。
圖上的武昌城，紅點密密麻麻。一萬多人，縮在九十里城牆裡頭，一動不動。劉玉春的指揮部在城正中，那顆紅點比別的都大，從昨晚到現在，沒挪過地方。
他把注意力往城外移。自己人的位置，圖上沒有標記。但他能看見那些新挖出來的戰壕，一道一道，像蜘蛛網一樣，把整座城圍得嚴嚴實實。
圍住了。
但進不去。
天亮的時候，炊事班送來了早飯。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，一人一碗，外加半塊雜糧餅子。
“就這？”張老西端著碗，臉色發苦，“排長，這能頂啥用？”
“有的吃就不錯了。”陸誠說。
他把粥喝完，餅子揣進懷裡，沒捨得吃。一會兒還得爬戰壕，肚子裡沒東西，腿軟。
上午沒什麼事。圍城就是這樣，大部分時間都在等。等著敵人出來，等著上面下令，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糧食。
陸誠靠在戰壕壁上，閉著眼，看那張圖。
城裡的紅點，還是那麼多。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有幾個紅點，從昨晚開始，一首在動。
不是亂動，是有規律地動，從城東走到城西，從城南走到城北。
傳令兵。
他在心裡記下來。那幾個紅點動的路線，他全記住了。那是城裡的主要街道，也是劉玉春傳令的路線。
“排長，”李福生難得開口，“你看什麼？”
陸誠睜開眼，看著他。李福生話少，但槍法準，跟了他幾個月，從沒問過多餘的問題。
“看城。”陸誠說。
李福生點點頭，沒再問。
中午的時候，城裡傳來一陣槍聲。不是很激烈，稀稀拉拉的，響了幾分鐘就停了。
陸誠把圖開啟，看槍聲的方向——城東，第十七混成旅的防區。那幾個傳令兵的紅點，剛才就在那邊。
“又有人想跑。”王得勝說。
這幾天，城裡經常有零星的槍聲。不是打仗，是守軍在殺逃兵。糧食越來越少，當兵的撐不住了，想跑。跑出去被抓住，就地處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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