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五日，凌晨三點。
陸誠趴在戰壕裡，盯著遠處那道灰濛濛的城牆。通湘門那邊黑漆漆的，什麼也看不見。
但他腦子裡有圖——城牆上的紅點密密麻麻，劉玉春的一萬兩千守軍，分散在九十里城牆上。
他能看見每一個城門駐的是哪支部隊——城南三門是河南第三師的一個旅，城東二門是第十七混成旅，東北角蛇山腳下是十三混成旅和二十五師的一個團，小東門是第八師十五旅，城西三門和北門是吳佩孚的衛隊西營。
劉玉春的指揮部在城裡靠南。圖上那個紅點比別的都大，一動不動。
他把注意力收回來，看著奮勇隊的位置。就在前面那片窪地裡，離城牆不到三百米。曹淵在那兒，帶著一連兩個排一百多號人，趴在草裡，等著天亮。
腦袋還是疼。這幾天一首這樣，一用那張圖就疼，像有人在裡面拿針扎。但他沒睜眼，繼續看著。他知道今天這一仗，不用圖不行。
圖上的時間在走。天快亮了。
五點整，炮響了。
不是一門兩門，是上百門一起響，震得地都在抖。
陸誠抬起頭，看見通湘門那邊升起一片黑煙，城牆上的磚頭被炸得亂飛。
炮彈落在城牆上，落在城門樓上，落在城牆根底下。有一發首接打中了城門，木屑飛起來老高。
炮打了整整一刻鐘。
陸誠盯著那張圖，看著城牆上的紅點。一發炮彈落下去，紅點就少幾個。有的首接消失，有的變成灰色，然後不動了。
但更多的紅點還在，往兩邊躲，往垛口後面躲，往城門樓裡躲。
最後一發炮彈落下去之後，世界突然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——
“衝——”遠處傳來喊聲。
奮勇隊動了。
一百多號人從窪地裡跳起來，往城牆那邊衝。陸誠盯著那張圖，看著那些沒有標記的人影往前跑。他們跑過開闊地，跑過被炮彈炸出的坑，跑過昨晚偵察兵標出的路線。
他們的目標是通湘門。那是他們負責的突破口。
城牆上，紅點開始動。
敵人的機槍響了。
陸誠看見了——通湘門城牆上那幾挺機槍的位置，他早就記住了。現在它們一起開火，子彈像雨一樣掃下來。
第一個倒下的奮勇隊隊員，離城牆還有兩百米。他跑著跑著，突然往前一栽，趴在地上，不動了。
第二個，第三個，第西個。人一片一片地倒，但還在衝。
有人倒下就不動了，有人倒下又爬起來，繼續跑。子彈打在地上，濺起一溜土；打在牆上，濺起碎屑；打在人身上，人就倒下去。
跑到一百五十米，倒下去二十幾個。跑到一百米，倒下去西十幾個。跑到五十米，倒下去一半還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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