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廬打下來的那天，下著雨。
陸誠帶著連隊從渡口往城裡推進的時候，雨正大，打在臉上生疼。富春江的水漲了半尺，渾黃渾黃的，裹著泥沙往下游衝。
王刀吊著胳膊走在隊伍前面，王得勝帶著一排跟在後面，腰裡的駁殼槍用油布包著，怕進水。
周明遠在隊伍中間，手裡攥著他那個本子，用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，比護著槍還仔細。
孫永勝帶著二排殿後，臉繃得緊緊的，步子不亂。
趙德明走在最後，眼鏡用繩子綁在頭上，雨水順著鏡片往下淌，他也不擦，就那麼眯著眼看路。
桐廬城裡的敵人己經跑了。
北伐軍從正面渡江的時候，孫傳芳的人還守了一陣，機槍打得挺兇。等陸誠他們從上游渡口摸過去，繞到後面，槍聲就稀了。等他們進了城，槍聲徹底停了。
街上到處是丟下的槍支彈藥，還有幾具沒來得及抬走的屍體，雨水衝得地上的血淡了，變成淡紅色，順著石板路的縫隙往下流。
“連長，”王得勝從前面跑回來，雨水順著他臉上的溝壑往下淌，“城裡清了，敵人跑了。抓了百十個俘虜，都是跑不動的。”
陸誠點點頭，站在城門口，把圖開啟。桐廬這一片全亮了。富春江、渡口、城牆、街道，每一條走過的地方都在上面。他把注意力往東邊推，富陽方向還是一片黑。那邊還有仗要打。
“休整一夜，明天往富陽走。”他說。
從桐廬到富陽，走了一天半。
孫傳芳的人在富陽放了重兵，北伐軍打了兩天才打下來。第六團負責從側面迂迴，沒打主攻，但也沒閒著。陸誠帶著連隊翻了兩座山，趟了一條河，從敵人側後摸過去，配合正面部隊把富陽拿下來。
打下富陽的第二天，命令下來了。傳令兵跑過來的時候，陸誠正蹲在富陽城門口擦槍，聽見馬蹄聲抬起頭。
“二連長，團部命令——第六團留守富陽，整訓休整。待命配合進攻上海。”
陸誠接過命令，看了一眼。留守富陽。不打杭州了。他把命令摺好，塞進口袋裡。王刀走過來，吊著胳膊，站在他旁邊。
“連長，咱們不打了？”王刀問。
“留守。”陸誠說，“整訓休整，等命令。”
王刀沒說話。他看了看東邊，杭州還在東邊，看不見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
富陽是個小縣城，在富春江邊上，城牆不高，街道不寬，但整齊。第六團團部設在城中心一個大院裡，二連駐在城東一座舊學堂裡。學堂不大，前後兩排房子，前面是教室，後面是宿舍，院子裡有棵大榕樹，樹底下有一口井。
陸誠把連隊安頓好，帶著三個排長把學堂裡裡外外看了一遍。教室當訓練場，宿舍住人，後院當倉庫。榕樹底下可以開會，井邊可以洗漱做飯。
“一排住左邊那排，”他指著宿舍，“二排住右邊，三排住後面那排。警衛班跟我住前面的教室。”
王得勝點點頭，帶著一排去安頓。周明遠拿著小本子，把每一間房分給誰、住多少人，一筆一筆記下來。孫永勝站在旁邊看著，學他記。
“你也拿個本子。”周明遠說。
孫永勝搖搖頭。“我不會寫字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周明遠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個小本子，遞給他，“先學著記。不會寫的字畫個圈，回頭我幫你填。”
孫永勝接過來，翻了兩頁，看了看，合上塞進口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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