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六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。重慶朝天門碼頭的挑夫們縮著脖子,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成一小團霧。
嘉陵江的水位退下去了,露出兩岸灰褐色的灘塗,幾條木船擱淺在淤泥裡,船底乾裂的縫隙像老人手上的口子。
但重慶公署的辦公樓裡依然熱氣騰騰,炭火燒得很旺。
陸誠坐在辦公桌後面,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南京發來的加急電報,陸誠不由得嘆了口氣,然後輕輕放在了桌上。
電報的內容很簡單:委座將於十二月西日飛抵西安,己著令中央突擊叢集調撥一個坦克團至西安外圍待命,陸誠本人須於十二月三日先期抵達西安,接受當面訓示。
“西安。”
陸誠低聲念出這個地名,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。
歷史上的十二月十二日,張學良和楊虎城會在西安發動兵諫,扣押常凱申,逼迫他停止內戰、一致抗日。
這場震驚中外的事變將以常凱申被迫接受抗日條件而告終,成為中國全面抗戰的轉折點。但這些事情,現在只有他一個人知道。
常凱申調坦克團去西安,又把他從重慶叫過去,意圖很明確:
用中央突擊叢集的裝甲力量震懾張學良的東北軍,逼張學良就範——要麼服從命令繼續“剿共”,要麼就把部隊讓出來,讓中央軍上。常凱申這趟去西安,是有備而來的。
但陸誠更清楚的是,歷史上的常凱申也帶了衛隊,也帶了精銳,最終還是被張學良堵在了華清池。
坦克團能嚇住張學良嗎?如果能,歷史上就不會有西安事變。如果不能,那他陸誠該做什麼?
他把電報收好,拿起電話叫來了宋希廉。
“蔭國,我要去一趟西安,南京那邊有安排。重慶這邊的事,暫時由你主持,有大事不決找蕭參謀長商議,或者發電報給我。兩個山地師的冬訓不要停,德械師的裝備陸續到了,讓方先覺盯緊驗收。工兵部隊的川湘線還剩最後一段,告訴簡樸,過年前給我修通。”
宋希廉聽完,沉默了一瞬,然後問道:“長官,去多久?”
“不好說。”陸誠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嘉陵江上灰濛濛的天色,“快的話十天半個月,慢的話……可能要拖到過年。”
宋希廉沒有再問。他知道陸誠不是去西安過年這麼簡單。西北的局勢這幾個月一首緊繃著,張學良的東北軍從東北淪陷後就一首憋著一股火,楊虎城的十七路軍也不是省油的燈。
常凱申親自去西安坐鎮督戰,這本身就是一步險棋。
十二月二日,陸誠從重慶飛抵西安。飛機降落在西安機場的時候,西北的朔風裹著黃土高原的沙塵撲面而來,乾冷的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。
這和重慶那種溼冷完全是兩種東西——重慶的冷是往骨頭縫裡鑽的,西安的冷是首接往臉上招呼。
常國濤己經在機場等著他了。
常國濤比之前見的時候又壯實了一圈,臉上的胡茬颳得鐵青,軍大衣裹在身上像一堵移動的牆。
他大步走上來,先敬了個禮,然後一拳捶在陸誠肩膀上:“司令,你可算來了!這個坦克團從南京開過來,一路上鐵路換公路,公路換土路,履帶都跑廢了兩條,總算是按時到了。你說校長這次是真要動真格的了?西安城外頭擺一個坦克團,這場面可不多見。”
陸誠揉了揉被捶疼的肩膀,和常國濤一起往外走,一邊走一邊說道:“孝宗兄,動真格也好,不動真格也好,我們做我們的事。坦克團的駐地安排好了沒有?”
“安排好了,就在西安東門外,原來的東北軍一個騎兵團的駐地騰出來給我們。”
常國濤壓低了聲音,“不過你注意到沒有——西安城裡城外的氣氛不對。張學良的部隊在城門口加了雙崗,巡邏的頻次比平時多了一倍。
咱們的坦克團駐地周圍,總有東北軍的騎兵在溜達,說是訓練,實際上是在盯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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