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凱申的下榻地點安排在臨潼華清池,距離西安城東北約三十里。華清池是唐代溫泉行宮的舊址,依著驪山北麓而建,庭院幽深,溫泉氤氳。
常凱申每次來西安都住在這裡,一來是習慣,二來是華清池地勢易守難攻,背靠驪山,前面只有一條路進出,衛隊佈防相對容易。
隨行的人員不少。侍從室主任帶了全套班子,軍政部長何應青雖然沒有親自來,但派了次長陳誠隨行,此外還有衛立惶、蔣鼎問、陳調元等一批高階將領和幕僚。這些人加上各自的副官和隨員,把華清池的幾個院子住得滿滿當當。
陸誠到華清池謁見常凱申的時候己經是傍晚。驪山上的晚霞燒得正紅,溫泉水蒸騰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,籠罩著華清池的飛簷翹角。
常凱申站在五間廳前的迴廊上,披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,看著驪山上的殘陽,神情看不出喜怒。
“仲明來了。”常凱申轉過身來,看了陸誠一眼,微微點了點頭,“部隊安頓好了?”
“都安頓好了,坦克團駐紮在東門外,隨時可以出動。”陸誠立正敬禮。
常凱申嗯了一聲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冷意:“漢卿那邊,我己經和他談過兩次了。他不願意繼續左派,說什麼‘中國人不打中國人’。我說了,現在不打左派,等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,他們在後面捅刀子怎麼辦?他不聽。我這次來,就是要他表明態度——要麼服從命令,要麼讓出部隊。中央有的是人願意打。”
陸誠靜靜地聽著,沒有接話。常凱申又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擺了擺手:“你剛到,先去休息吧。明天開始,坦克團配合西安城防司令部做一次聯合演練,讓漢卿看看,中央的決心是什麼。”
“是。”陸誠敬禮,轉身退了出去。
陳誠正好從旁邊的院子裡走出來,和陸誠碰了個照面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。陳誠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來,看著陸誠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“辭修,你看仲明這個人怎麼樣?”常凱申的聲音從迴廊上傳過來。
陳誠收回了目光,走到常凱申身邊,斟酌了一下措辭:“仲明做事細緻,練兵有一套,重慶在他手裡確實變了樣。不過此人和委員長您的關係,我不便多言。”
常凱申微微笑了笑,搖了搖頭:“你啊,還是對他有成見。仲明這個人,心高氣傲,但做事有分寸。你看他到了西安,第一件事不是來見我,是先去安頓部隊。心細,這是他的長處。”
陳誠沒有接話,只是欠了欠身。
與此同時,西安城裡的另一場對話也在進行。
金家巷張學良公館的書房裡,爐火燒得很旺。張學良坐在沙發上,手裡捏著一杯沒喝的茶,面色凝重。楊虎城坐在他對面,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,表情同樣不好看。
“陸誠到了,他的的坦克團早些日子就駐紮東門外。”
楊虎城的聲音裡透著一絲擔憂。
“那不是一般的部隊,是中央突擊叢集的部隊,一整個團,小七十輛坦克,全國找不出第二支這樣的部隊。”
張學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揉了揉眉心。他當然知道中央突擊叢集意味著什麼。這支部隊在常校長的序列裡是王牌中的王牌,是從教導總隊和德械師裡優中選優選出來的精銳。
他們的坦克團出現在西安東門外,就是來給他張學良看顏色的。
“陸誠這個人,打仗確實有一套,我們不一定能吃得下。”楊虎城繼續說道,“但是如果不下決心,等常回南京,我們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。”
張學良站起身來,在書房裡來回踱步。窗外的夜色己經深了,西安城的燈火在寒風中明滅不定。他踱了幾個來回,在窗前站定,背對著楊虎城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他想起東北,想起白山黑水之間的老家。九一八事變己經過去五年了,東北軍被趕到關內來打內戰,家鄉的父老在日本人的鐵蹄下呻吟,而他的部隊卻在西北的山溝裡“剿左”。
他每次看到東北軍計程車兵給家裡寫家書,都恨不得把那些信撕碎。
“漢卿,不能再猶豫了。你怕陸誠,但是我們有他的軟肋——只要我們在西安城裡先動手,把常控制住,陸誠在城外就是有通天本事也來不及,投鼠忌器,他肯定不敢輕舉妄動。”
張學良轉過身來,看著楊虎城,眼睛裡佈滿了血絲。他咬了咬牙,一字一頓地說:“通知可靠的人,十二月十二日凌晨動手。五間廳不要強攻,要活的。陸誠那邊,派一個團盯死東門外,只要能拖住他兩個時辰,城裡的局面就能定下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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