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的晨光被窗欞割碎,金屑般斜鋪在金猊香爐上。
香灰微冷,殘煙與宿醉的酒氣糾纏,凝成一團渾濁滯重的霧。
劉徹倚在憑几上,衣領鬆垮,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。他閉著眼,拇指一下下摁著眉心,長髮未束,如墨垂落肩側,幾縷溼漉漉地粘在汗溼的額角。
門外忽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靴底踏在青磚上又重又急。未及通報,門已被猛地推開。
安平公主大步跨入,目光掃過案上東倒西歪的酒壺,眉頭緊凝:“徹弟倒有閒情。可知陳嬌嬌昨日在我府上做了什麼?”
劉徹緩緩睜眼,眼白布滿紅絲,盡是宿醉後的疲憊與厭倦。
安平公主見他這副不鹹不淡的模樣,愈發氣惱,將昨日之事添油加醋抖落出來,越說越尖利:“好大的威風!拿著皇祖母的令牌調動北軍,將我府上的伶人全抓走了!她這哪裡是打我的臉,分明是在挑釁東宮!”
劉徹聽完,沉默片刻。按壓眉心的指節泛白。良久,輕聲道:“安平姐,稍安勿躁。”
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,越過滿室狼藉,落在角落裡那個縮身跪坐的女子身上。
她穿了一件薄薄的茜色衣裙,領口開得低,露出脖頸至鎖骨那一段纖細脆弱的線條。髮髻散了一半,幾縷碎髮垂在耳側,低著頭,渾身微顫,像一隻受驚的鵪鶉。
“別裝了。”劉徹聲音很淡,聽不出情緒,“孤昨晚可沒碰你。”
安平公主猛地轉頭,死死盯著常子君,目光如炬。
常子君被那道目光刺得瑟縮了一下。她抬起頭,眼圈微紅,睫毛顫了顫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。搖了搖頭,聲音細若遊絲,卻清晰可聞:“奴盡力了。太子殿下不願碰奴。”
安平公主一愣,錯愕地看向劉徹:“徹弟,你昨夜一眼相中她,怎麼轉瞬……就不喜歡?”
劉徹漫不經心地點頭:“乏味至極。”
安平公主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,紅白交錯。她府邸被砸,伶人盡失,還得罪了陳嬌嬌,簡直賠了夫人又折兵。
她盯著常子君,目光漸漸狠戾。
常子君察覺那道死亡凝視,恐懼攫取四肢百骸。她膝行兩步,爬到安平公主腳邊,額頭重重磕在地上:“公主饒命!公主饒命啊!”
劉徹冷笑一聲。那笑聲很輕,卻像瓷器磕在石頭上,清脆而冰冷。
“她死不得。”
安平公主愕然轉頭。
劉徹緩緩坐直身子,長髮從肩側滑落,遮住半張臉。他看著自己的姐姐,目光平靜如深不見底的死水,幽暗得讓人看不透。
“她若是死了,誰能證明,孤昨夜只是飲酒,而非沉溺美色?”
安平公主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堵住,半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劉徹不再看她,轉頭喚了一聲:“楊得意。”
門簾應聲掀起,一箇中年內侍躬身而入,垂著眼,姿態恭順到了極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