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徹走進來時,陳嬌嬌已趴在桌案上,黃絹上未寫完的福文墨跡未乾,旁邊暈開的墨漬像一朵黑色的花。
她的臉枕著手臂,呼吸均勻,眉頭微蹙。
劉啟帝看了他一眼,緩緩起身,繞過屏風,在殿中站定。
他未落座,也沒有示意劉徹坐下。
劉徹便只能站著,隔著三步的距離,與父皇相對。
劉啟帝望了一刻漏,“用時三刻鐘,比朕預想的快。”他看向劉徹,“都辦妥了?”
“是。叛軍盡數伏誅。”劉徹邊喘氣邊躬身,隨即抬眸,“梁王拒不供出,提供武器之人。館陶姑母私藏梁王謀士,證據確鑿。請父皇定奪。”
劉啟帝沒有立刻接話。他負手而立,目光落在劉徹臉上,像一層薄薄的冰,慢慢覆下來。
“你覺得,朕該如何處置館陶阿姐?”
劉徹頓了頓。“按律,私藏叛臣謀士,當——”
“當如何?”劉啟帝打斷他,語氣不重,卻像一隻手按住了他的後頸。
“朕問你,是讓你說律法?朕要你說的是……你打算怎麼對你姑母下手?”
劉徹的喉結動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劉啟帝往前走了一步,離他更近了。
燭火在他身後晃動,將他臉上的陰影拉得很長。“你跳下江,卻不救嬌嬌,逼館陶阿姐走到這一步。如今你拿著‘證據確鑿’四個字,來讓朕處置她?”
他的聲音沉下來,像一把刀慢慢壓進鞘裡,“徹兒,你是在逼朕斷自己的手足,還是在逼朕替你收拾,你親手惹出來的爛攤子?”
劉徹低下頭。“兒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劉啟帝冷笑一聲,“你什麼都敢。你連自己的命都敢,拿去賭一條江,你還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?
朕教你帝王之術,是讓你學會權衡,不是讓你學會趕盡殺絕。館陶阿姐是你姑母,是嬌嬌的母親。你若連她都容不下,將來你還能容得下誰?”
劉徹沉默,後頸的肌肉繃得死緊。
劉啟帝的目光,在他低垂的頭頂上停了兩息,忽然轉開,落在殿門的方向。
“那個歌女,還在你東宮?”
劉徹抬眸。“是。”
“留不得。”劉啟帝轉過身,背對著他,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像釘子釘進木頭裡,
“朝堂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你,竟為一歌女,親自相救,便是儲君之患。”
他轉過身來,看著劉徹。
“你若執意如此,那朕再為嬌嬌,另擇一樁婚事便是。朕的兒子多,不差你一個。你要江山,還是美人,自己掂量。”
劉啟帝的話,像一塊石頭沉進井裡。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