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龍涎香燒了一夜，蓋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。
館陶長公主緩步而入，玄色華服沉甸甸墜在身後，每一步都踩得極穩。她目光微凝，鼻翼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。世子之爭，向來如此，不是麼？
劉啟帝單手撐頭歪在正席上，見她進來，神色間浮起幾分真切的笑意：“館陶阿姐，你總算來了。朕等你許久了。”
館陶立在殿中，並未落座。
劉啟帝也不急，慢悠悠地直起身，咳嗽了兩聲，用指節叩了叩案面：“阿姐，嬌嬌同朕說了一番話。她說江山需要，舟楫與干城，缺一不可。朕覺著……頗有道理。”
他抬眼，看向館陶：“可若干城太強，便會有異心。所以朕這些年，一直做一件事……培養一個，合二為一的儲君。”
“舟楫與干城，同在一人身上。如此，干城便自然，不需要了。”
館陶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她看著劉啟帝，蒼白病態的面容上，掛著雲淡風輕的笑，忽然都明白了。他讓那個，尚未弱冠的少年太子，親自揮刀斬向自己的叔父。
館陶袖中的指尖微微發涼。她來之前設想過許多說辭，唯獨沒想到這一層。劉啟不是在和她商量梁王的處置，他是告知她，事情已經辦了。
“嬌嬌是無辜的，她什麼都不知道。”她開口，聲音不自覺帶了幾分顫。
劉啟帝看著她，目光柔和了幾分：“阿姐放心。朕知道，嬌嬌是你心頭肉，她很安全。”
殿內安靜了片刻，兩人誰都沒有移開目光。
劉啟銳利的雙眼，像淬過火的刀。
“是因為阿徹那小子，棄嬌嬌不顧，阿姐才選與武弟合謀，對不對？”
館陶袖中手指收緊。
她來之前便知道躲不過，可“合謀”二字從劉啟口中說出來，仍像一記耳光扇在耳膜上，嗡嗡作響。
她沒有接話，對與不對，此刻都不重要了。
劉啟見她沉默，忽然笑了。
語氣緩了幾分：“館陶阿姐，你不是，向來與朕更親些麼？有何不滿，直接同朕提便是。”
他側身伸手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，示意她坐下，自己也在旁邊落座：“朕已讓那小子，親手解決了那人，阿姐可還滿意？”
館陶緩緩彎了彎嘴角：“啟弟英明。”
這一聲“啟弟”，便算是接了臺階。
她順著他，鋪好的路往下走，嘆了口氣，語氣軟了幾分：“只是阿徹那孩子，不喜歡嬌嬌。可憐那傻丫頭一片赤誠，高燒三日，阿徹未曾問過半句。”
“我…這個做母親的，實在心疼，一時糊塗，才做出此番錯舉。”
說到最後，她眼眶微微泛紅，聲音低下去，像是一個母親在弟弟面前，終於卸下了鎧甲。
劉啟沉默片刻，微微點頭：“是朕教導疏忽了。”
館陶抬眼看他，聲音更輕了幾分，帶著三分示弱、七分真切：“只怕你我百年之後，嬌嬌無人疼愛。每每午夜夢迴，想到此處，我獨自垂淚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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