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管事聽了興寧的話，也走到船舷邊，開始往岸上張望，他皺著眉，喃喃道。
“還真是…以前怎麼就沒注意到這些，只想著糧食到了岸，總能到災民手裡，可如今想想，那些領糧的人從來都是同一批壯漢，少見那些真正衣裳破爛的、連站都站不穩的人往前湊”說著帶了幾分後怕和懊悔。
“所以每次這些糧食到了岸邊，就直接卸下去讓他們自己分嗎？”
“二公子歷來是這樣，我們人手不夠，又要趕去其他州縣，所以到了之後就把糧包抬下去，讓他們自己分”
錢管事答的有條不紊，但話說到一半，自己也品出其中關竅，臉色便有些難看了。
何景熠想了想：“船上有空的小布袋嗎？讓人把大包的糧拆開，按人頭分裝成小袋。到了岸上，讓船上的人一袋一袋的遞到災民手上，領糧的人不許重複。這樣至少能有一大半的糧食落到真正捱餓的人手裡”
錢管事忙不迭地點頭：“有有有，艙底備著些空布袋，本是為了補漏用的。我這就讓底下人拆包分袋。二公子放心，我們就是多費些工夫，也不能再讓那些糧食白白肥了別人的手”他說完便匆匆下去招呼船工。
興寧望著對岸，輕輕搖了一下頭，像在說，這還遠遠不夠。
“我們也該進去收拾了，待會下了船，可就沒有安穩日子過了”
興寧偏過頭看他，眉眼被雨氣潤的柔軟，不再像剛剛看向對岸時那般清冷鋒利。她輕輕笑了笑，隨後又抬起手，捏了捏他的臉。
“怎麼叫沒好日子過了？”
何景熠被她的笑晃的心裡一軟，咧著嘴點頭：“對對對，跟你在一起，哪天都是好日子”
他還順勢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，攏在掌心輕輕握了握。
岸邊，那群站在最前面的漢子見沈家的大船停在了原地，遲遲沒有靠岸卸糧，漸漸有些站不住了。
其中一個人啐了口唾沫，湊到領頭的人身邊：“老大，沈家這船怎麼不動了？他們是不是發現了什麼？以前沒見他們這麼磨蹭過”
被叫作老大的壯漢光著半邊膀子，正眯著眼望船，他橫了手下一眼：“你給我閉嘴。他們能發現什麼？沈家每次來，不都是把糧食卸在岸邊，由著我們分？這都多少回了，哪回出過差錯？別自己嚇自己”
他嘴上說的篤定，可目光還是忍不住往後瞟了一眼，落在那些縮在人群后頭的老弱婦孺身上。
那些人衣衫破爛，有些人懷裡還抱著乾瘦的孩子，被雨淋的發抖，卻一步都不敢往前走，他收回視線，眼底閃過一絲陰狠，偏頭對旁邊的人低聲吩咐。
“去，再給我挨個警告一遍。告訴他們，待會沈家的人來了，都把嘴閉嚴實了。誰敢亂說話，今晚就別想有熱粥喝”
“二少爺”艙門外傳來錢管事的聲音，他站在門口，“糧都分裝好了，全用小布袋紮緊了。現在雨也停了，我們打算先把貨裝到小船上，再往岸邊運。您跟那位…肅公子，要不要同乘一艘過去？”
何景熠第一反應便是去看興寧，她正立在窗邊，聽完錢管事的話，便朝門口道：“錢管事，你給我和景熠另備一艘船。不用跟貨船一道，送我們在岸口往上游一點的位置靠岸，避開底下那些人”
何景熠微微挑了挑眉，卻沒多問。錢管事應得極快：“好，我這就去安排”
興寧轉過身來，見何景熠正盯著她看：“糧食一靠岸，那些人便會圍上來。到時候有人盯貨，有人盯人，我們反而看不了多少東西，不如從上游的小路下去”
“好，聽你的，你比我想的更細！”
他說著，把包袱往肩上一綁，又將摺扇別在了腰間。興寧也整了整衣裳，紮緊袖口，髮帶也重新束過。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彼此眼裡看見了安心。外頭有人輕輕叩門：“二公子，船備好了”
青山書院藥舍，傳出一聲一聲的嚎叫，周大夫一手拿著藥，一手按著夏子晨的肩膀：“你能不能給我閉嘴！何景熠那小子當初在邊關斷了幾根肋骨，我也沒聽見他像你這麼嚎！你倒好，不就是在你眼睛上抹點藥酒，叫的跟生產一樣”
“那能一樣嗎！”夏子晨仰著臉，眼淚嘩嘩地流，連鼻子都紅了“他受傷的地方皮那麼厚，我這是眼睛！眼睛上面的皮多嫩啊！您下手又那麼重，我懷疑您不是在給我上藥，是在給我上刑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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