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的早朝，太和殿內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，彷彿連空氣中都凝結著一層看不見的冰霜。
因為那個傳聞中“咳血不止、全靠百年老參吊命、連床都下不來”的戶部尚書宋渡隨，此刻正端端正正地站在文臣的佇列裡。
他今日穿得極厚，那身代表著二品大員的紫色朝服下，顯然還套著禦寒的夾襖，卻依然顯得身形清瘦單薄，彷彿那寬大的官服隨時都會從他削瘦的肩膀上滑落。
大殿內雖然生著炭火，但宋渡隨似乎依然覺得冷，時不時便要用一方素白的帕子掩住唇，壓抑地低咳兩聲，單薄的脊背隨著咳嗽微微震顫。
可是……他站得筆直啊，看著哪裡有半點將死之人的灰敗？
那些昨晚派了刺客、正等著聽宋渡隨死訊的官員們，此刻看著他這副模樣，一個個猶如白日見鬼，冷汗瞬間浸透了厚重的朝服，雙腿都開始不受控制地打起擺子。
“臣有本奏。”
早朝剛一開始，還沒等其他人回過神來，宋渡隨就捧著笏板，慢條斯理地從佇列中站了出來。
“昨夜，臣的尚書府進了賊。”宋渡隨的聲音不大，因為中氣不足，還帶著些微的喘息，但吐字卻異常清晰，一字一句戳某些人心窩，“不是普通的毛賊，而是整整三批、共計四十二名手持利刃的死士。”
此言一齣，滿朝譁然。
龍椅上的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子，臉色瞬間陰沉下來，勃然大怒：“天子腳下，朝廷大員的府邸竟遭死士夜襲！簡直是無法無天！宋愛卿，你可有受傷？可查清是何人指使？”
“勞陛下掛心，臣府上的護院拼死抵抗，臣僥倖撿回一條殘命。”宋渡隨微微躬身，動作間似乎牽扯到了什麼痛處，眉頭極快地蹙了一下，隨即從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摺子，雙手高高舉起，“至於指使之人……臣昨夜連夜審問了幾個活口，拿到了供詞和信物，皆在此折中。”
大太監見狀，連忙快步走下玉階，雙手接過摺子，恭敬地呈給皇帝。
宋渡隨站在殿中，垂下眼眸，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點陰影，掩去了眼底那抹殺意。
他昨夜抓的人很多，牽扯的勢力也極廣，若是深究下去，大半個朝堂都要震動。但他是個聰明人，知道飯要一口一口吃，人要一個一個殺。
若是把定遠侯或者內閣裡那幾位真正的大佬供出來，皇帝為了朝堂穩固，未必會立刻痛下殺手，反而會打草驚蛇，甚至可能逼得那些人狗急跳牆。
所以，他這份摺子裡，挑的都是些“軟柿子”。
比如江南某位豪強在京城花重金供養的保護傘——太常寺少卿劉崇；比如在漕運上貪墨甚巨、極力阻撓新政的工部侍郎王賀。
這些人官職不低，但根基不深，正好拿來殺雞儆猴，為接下來的江南之行祭旗。至於那些暫時扳不動的大魚，他宋渡隨有的是耐心，私底下當私仇慢慢報便是。
皇帝翻開摺子，看著上面觸目驚心的供詞和確鑿的信物，臉色鐵青，猛地將摺子重重地砸在御案上，發出一聲巨響。
“好啊！真是朕的好臣子！為了阻撓新政，為了保住自己那點貪墨的髒錢，竟然敢買兇刺殺朝廷命官！”皇帝怒極反笑，指著階下的群臣，“來人！將太常寺少卿劉崇、工部侍郎王賀，即刻革職查辦，打入天牢，交由大理寺嚴審！給朕查個水落石出！”
被點到名字的兩個官員頓時雙腿一軟，像兩團爛泥一樣癱倒在地。
那工部侍郎王賀自知死路一條，突然像瘋狗一樣跳了起來，指著宋渡隨破口大罵，聲音淒厲：“陛下！臣冤枉啊！這都是宋渡隨的構陷！他昨日還放出風聲說自己病危，連床都下不來，今日卻好端端地站在這裡！他分明是裝病引誘臣等……不，他分明是裝病構陷同僚！他居心叵測啊陛下！”
他這一喊，幾個與他交好、或者同樣心懷鬼胎的官員也硬著頭皮站了出來，試圖做最後的掙扎。
“是啊陛下，宋大人這病好得也太快了些，實在惹人生疑。”
“臣懇請陛下，宣太醫為宋大人當場把脈，以辨真偽！若他真是裝病，便是欺君罔上之罪！”
他們這是狗急跳牆，想要咬死宋渡隨“欺君罔上”的罪名，哪怕同歸於盡，也要拉個墊背的。
蕭顏站在一旁，看著這場鬧劇，心裡暗暗冷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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