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顏看了半天光禿禿的樹幹，才終於低頭，靠在太師椅上翻看江南送來的水利圖志。
夜很安靜。
就在這時，窗欞處傳來兩聲極其輕微的叩擊聲。
“篤、篤。”
蕭顏翻書的手一頓，眼神瞬間變得銳利。她沒有出聲，只是悄無聲息地將手按在了桌案下的短劍上。
“……蕭大人，是我。”
然後窗外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，帶著濃重的、甕聲甕氣的鼻音，聽起來悶悶的。
蕭顏愣了一下，這聲音……宋渡隨？
她鬆開握劍的手，起身走到窗邊，一把推開窗戶。
寒風夾雜著幾片碎雪灌了進來，同時灌進來的，還有那個裹得像個黑色大熊一樣的當朝戶部尚書。
宋渡隨披著那件寬大的黑狐裘，大半張臉都埋在毛領裡，手裡還提著一個精緻的紅木食盒。他站在窗外的廊下，被冷風吹得縮了縮脖子，看到蕭顏開窗，那雙桃花眼立刻彎了起來，只是這笑意配上他那濃重的鼻音，顯得有些滑稽。
“宋大人？”蕭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“你大半夜的不在府裡睡覺，跑來我這裡做樑上君子？門房呢？怎麼放你進來的？”
“門房認識我了……所以我給了門房一錠金子，讓他通融通融，走角門進來的。”宋渡隨吸了吸鼻子，聲音嗡嗡的，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學童，“……好冷。”
蕭顏看著他這副鬼鬼祟祟的模樣，氣極反笑，側身讓開了一條道。
宋渡隨趕緊提著食盒，從窗戶外面略顯笨拙地翻了進來。他本就身子弱，這翻窗的動作實在算不上利索，落地時還踉蹌了一下，險些連人帶食盒一起摔在地上。
蕭顏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他一把，掌心觸碰到他手臂的瞬間，只覺得隔著厚厚的狐裘都能感覺到他身上的寒氣。
“你到底來幹什麼？”蕭顏趕緊啪地關上窗戶，隔絕了外面的冷風，轉身沒好氣地看著他。
宋渡隨站穩身子，將食盒放在書案上，獻寶似的開啟。
裡面是一碟晶瑩剔透的桂花糖藕，一碗熱氣騰騰的酒釀圓子，還有幾個極其精緻的小暖爐。
“宋某是來謝恩的。”宋渡隨轉過身，努力端出一副溫潤如玉的尚書做派，只是那聲音實在是不爭氣，像大黃鴨，“多謝蕭大人昨日在醉仙樓仗義執言，幫宋某把那出戲唱圓了。今日朝堂上，大人罵得也……甚是精彩。”
蕭顏看著桌上的吃食，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男人。
屋內的燭光很亮，蕭顏這才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樣。
宋渡隨沒有再裝出那副搖搖欲墜的病弱模樣。他似乎極力想要在蕭顏面前保持體面，脊背挺得筆直。
但……他顯然是感染了風寒。
那張原本蒼白如紙的臉頰上，此刻泛著兩團不正常的紅暈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鼻子，鼻尖被凍得通紅，甚至連鼻翼兩側都有些微微的紅腫，顯然是這一路上沒少拿帕子擤鼻涕。
因為鼻子堵得厲害，他無法順暢地呼吸，只能微微張著嘴。那雙原本總是帶著幾分算計和深情的桃花眼，此刻因為風寒的緣故，水汪汪的，眼圈粉紅，時不時還要不受控制地眨巴兩下，擠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他剛說了兩句話，便忍不住偏過頭，用拳頭抵著唇，壓抑地咳了起來。咳完之後，他又趕緊吸了吸鼻子，試圖把那股難受的鼻音壓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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