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蘭驍像是等了這句話很久。他抬起頭來,目光直直地望進她的眼睛裡。
“公主,”他開口,聲音低沉而鄭重,“你我奔走數載,顛沛流離,如今故國成空,舊夢皆碎。我夜夜在想,這一生到底為了什麼,為那王座,為那權柄,為那些終歸會變成枯骨的東西?我累了,金戈鐵馬過了半生,到頭來什麼都留不住。”
他傾身向前,“公主可知,在此南下,漂洋過海,聽說能抵達另一片土地。那裡沒有寒冬,四季如夏,瓜果終年不絕,海中魚蝦肥美,公主……”他頓了頓,終於鼓起勇氣,“你可願與我一道,從此不問世事,快活過完餘生?”
阿史那月怔住了。
她盯著眼前這個男人,藉著燭火仔仔細細地看他。
他瘦了,老了,眉宇間那股曾經灼人的鋒芒被磨得只剩下灰燼。她想起許多年前在烏西草原上,這個少年第一次騎著一匹黑馬闖進她視野時,那一臉“天下我最大”的張狂模樣。那時的賀蘭驍怎麼可能說出“我累了”這三個字。
如今他真的累了。他在救自己。那個沒有寒冬的遙遠國度,是他為自己尋到的最後一條生路,是他在這滿目瘡痍的人間裡給自己留的一方乾淨天地。
她看著他,心底忽然湧上一股酸澀。也好,能走,能放下。能頭也不回地把這一切都拋在身後,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重新活過。
可她不能。
“賀蘭將軍,”她開口,“你既已有了打算,那便按心中所想,隨心所欲地過好往後的日子吧。”
賀蘭驍的眉頭微微一蹙:“公主,我方才說的意思是……我想與你一起……”
“賀蘭將軍,”阿史那月打斷了他,“我也有我想做的事情。我要留在這裡。”
賀蘭驍沉默了一瞬,眸光暗了暗:“公主是想留在關銘山身邊吧。我這一路上也聽了不少你們的事……可公主,他是大梁的將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史那月垂下眼簾,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,“我知道他是大梁的將軍。我知道我是什麼人,他是什麼人。我都知道。”
她抬起頭來,迎上賀蘭驍的目光。
“人各有志,賀蘭將軍。”
賀蘭驍看著她,燭火把他眼底那點微弱的光一點一點地吞噬了。
阿史那月望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她偏過頭去,深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站起身來。
賀蘭驍以為她要送客,卻見阿史那月忽然蹲下去,把坐在腳邊的阿雲拉到了身前。
“賀蘭將軍,在你走之前,我還有一事相求。”
她說著,身子一矮,竟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賀蘭驍大吃一驚:“公主!你這是——”
“賀蘭將軍,”阿史那月仰起頭看著他,淚水已經湧滿了眼眶,“我想將阿雲託付給你。”
她把阿雲推到身前,雙手扶著孩子單薄的肩膀。阿雲仰著小臉,看看姐姐又看看賀蘭驍,一臉懵懂。
“請你帶他去你說的那個沒有寒冬的國度。”阿史那月的聲音哽咽了,“不要再和他提起從前的事,不要在他心裡埋下仇恨的種子,讓他無憂無慮地長大,讓他……忘了這裡的一切吧。”
她說完,額頭深深地伏了下去,貼在冰涼的地面上。
阿雲聽懂了,姐姐好像不要他了,小嘴一癟,眼淚嘩地湧了出來,撲過去抱住阿史那月,哭喊道:
“姐姐!不要趕我走!阿雲不走!阿雲要跟姐姐在一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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