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回去,救不了烏西。不過是白白送命罷了。”
阿史那月怔了一瞬:“為何?”
姜懷雲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頭往爐膛裡添了一小塊炭,像是在斟酌什麼極難開口的話。火苗舔著新炭,發出一陣細密的嗶剝聲。
“阿月,你聽我說一句實話。”他終於抬眼,聲音不高,卻字字沉重,“如今的烏西,其實早已是散沙一盤。各部各懷心思,面和心不和。呼延烈把持朝政,為的是他自家勢力,可不是為了烏西的國祚。那位賀蘭將軍也不過是孤掌難鳴。”
“誰說孤掌難鳴?賀蘭驍他——”
“他縱使再有本事,也抵不住大廈將傾。”姜懷雲打斷了她,語氣並不重,卻不容她再搶白,“阿月,你聽我說完。你父王在時,他身後有各部族的效忠,有十數年經營下來的穩固根基。烏西還勉強能立住。”
阿史那月的唇動了動,卻沒有發出聲音。
姜懷雲抬起手指,在石桌面上畫了一道橫線,“烏西北面那些游牧部落,從前被你父王的鐵騎壓著,老老實實不敢妄動。如今烏西王旗倒了,他們蠢蠢欲動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。就算大梁這一仗沒打過來,那些游牧部落的鐵蹄也早就踏進草原腹地了。”
阿史那月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。
“烏西如今夾在南邊的大梁和北邊的諸部之間,兩頭都是千鈞之力壓下來,中間那一點縫隙越來越窄。你父王在時,尚能用他的手腕在夾縫裡周旋,那也是勉力維持。如今的八王,哪一個是能扛得住這兩頭重壓的人物?”
姜懷雲看著阿史那月蒼白的臉,停頓了片刻,把最後一句說了出來:
“阿月,烏西大勢已去了。不是你拿一枚金印回去就能挽回的事,你救不了烏西。”
“你胡說!”
阿史那月猛地站了起來。袖口帶翻了茶碗。
“我敬你是我的師傅,可我不會忍你這般胡說八道!”她的聲音尖利而顫抖,眼眶通紅,死死盯著姜懷雲的臉,像是要在他臉上找出一絲動搖、一絲歉意。
可姜懷雲只是安靜地看著她,目光溫和而堅定,那溫和反而讓她更加崩潰。
“你忘了烏西王宮裡那些日子了?你忘了父王待你的好了?你們大梁人全都是一個樣!”她說不下去了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眼淚終於決了堤,混著嘶啞的嗓音一併湧出來,“我的國不會倒!烏西永遠不會倒!”
姜懷雲坐在原處沒有動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我師徒情分,今夜便斷了。就當我從未遇見過你,就當我從來沒有過你這個師父。”
阿史那月說完,彎腰從樹下抱起熟睡的阿雲,頭也不回地出了院門。
姜懷雲一個人垂著頭坐了很久,他心裡清楚,阿月是那種認準了一條路便會走到黑的人。她父王是,她母后也是。
這一家人的骨子裡都倔得很,為了心中的執念,哪怕前面是懸崖也要縱身跳下去。
那些執念是美的,像雪夜裡的一盞孤燈,讓人不忍吹滅。可燈油燒盡了,燈就是會滅的。這世道從不因為某一個人的不捨就停下它碾過來的車輪。
那孩子還那麼年輕。她不知道,人這一生最珍貴的東西不是非要守住什麼,而是活著,只有活著才能看到風雪過去之後的那一天。
可她如今困在烏西的廢墟里,困在那座已經坍塌的王城裡,她出不來了。
而他,想要拉她一把。








